魏无羡指尖微动，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便自行出鞘，剑穗轻晃间已被他信手递向收剑的温氏家仆。动作行云流水间，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飘向了姑苏蓝氏子弟所在的方向——那里一袭白衣胜雪，在周遭暗沉的色调里格外醒目。

果然，蓝忘机正死死攥着避尘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任凭温氏家仆如何催促，都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站在魏无羡身侧的魏婷婷心头一紧，暗叫不好：书中分明记载，蓝忘机此刻应当会顺从交剑，怎的今日却如此执拗？她转念一想，便知症结所在——这世上能让蓝忘机松口的，从来只有一人。

魏婷婷急忙伸手拽了拽魏无羡的衣袖，声音压低却带着几分急切：“哥，快劝劝他。”

魏无羡虽不明所以，却也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向蓝忘机，张口便唤：“蓝湛。”话音落时，他见蓝忘机望过来，又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极轻，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蓝忘机的目光在魏无羡脸上停留片刻，方才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攥着剑柄的手指逐一松开，避尘终是被温氏家仆取走。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满是惊奇。谁不知蓝氏子弟素来重规矩、守原则，更别提蓝忘机这般性子冷硬的，竟会因魏无羡一个细微的动作改变主意？

魏婷婷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只觉心口被塞了一把猝不及防的“狗粮”，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仰头望向天空，仿佛这样就能避开眼前这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

正感慨间，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魏婷婷忽然想起虞夫人当初的话——彼时虞夫人听闻他们要去岐山“教化”，曾带着几分讥嘲道：“去了那边，有你们吃清汤寡水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不过幸好，魏婷婷素来心思缜密，早料到岐山饮食简陋。往日在莲花坞修炼时，她便趁着空闲东捣鼓西琢磨，竟真让她造出了一个奇特的袋子。这袋子与修真界常见的储物袋大不相同，不仅储物空间远超普通储物袋，更能凭心念控制大小形态——装满东西时可缩成指尖大小，方便携带；需要取用物品时，又能随心放大；甚至还能变幻成戒指、玉佩等饰物，藏在身上毫不显眼。魏婷婷给它起了个贴切的名字，叫“幻化袋”。

江厌离深知弟弟妹妹嘴馋，出发前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包裹的吃食，从蜜饯果子到卤味肉干，应有尽有，这些全被魏婷婷妥善收进了幻化袋里。如今在岐山，一众年少的世家子弟尚未修成辟谷之术，每日靠着温氏提供的粗茶淡饭勉强果腹，若不是云梦江氏的子弟每晚悄悄避开温氏耳目，给他们送来些吃食，这日子怕是真要难捱至极。

说起岐山温氏所谓的“教化”，实在令人不齿。不过是给每个人发了一本《温门菁华录》，书页上密密麻麻抄满了温氏历代家主和名士的“光辉事迹”与“名言警句”，要求众人每日熟读背诵，时刻将温氏的“功绩”铭记在心。

温晁作为此次“教化”的主事者，更是每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总爱站在高台上，对着众人发表冗长又自大的讲话，内容无非是吹嘘温氏的权势，强调众人需奉他为楷模，末了还要逼着所有人齐声为他欢呼，稍有迟疑，便会被温氏家仆呵斥。

到了夜猎之时，温晁的行径更是令人不齿。他会带着众家子弟一同前往猎场，却从不参与探路与厮杀，只躲在队伍后方，驱使着其他人在前奔走——让他们劈开荆棘探路，让他们吸引妖魔鬼怪的注意力，让他们拼尽全力与妖兽搏斗。待妖兽被打得奄奄一息时，他才慢悠悠地走上前，一剑将妖兽斩杀，斩下头颅后，便对外吹嘘这是他一人的战果，将旁人的付出全然抛在脑后。

若是遇上不顺眼的人，温晁更是毫不留情。他会当众将人揪出来，用最刻薄的言语责骂，把对方贬得猪狗不如，以此彰显自己的威势。

魏婷婷想起前年的岐山百家清谈大会，那日的射箭比试至今仍历历在目。当时温晁也与魏无羡等人一同入场，他满心以为自己出身温氏，必定能拔得头筹，更觉得旁人都该主动让着他。结果开场三箭，他一箭射中靶心，一箭落空，还有一箭竟射错了目标纸人，按照规矩本应立即离场，可他偏要赖在场上，旁人碍于温氏的权势，也不好意思出言驱赶。

最后统计成绩时，战果最佳的前五名分别是魏无羡、魏婷婷、蓝曦臣、蓝忘机与金子轩。其中蓝忘机若不是因为中途有事先离场，成绩定然还能更好。温晁见自己连前五都未入，只觉颜面尽失，从此便格外痛恨这五人。如今蓝曦臣未能前来岐山，他便将怒火全撒在了其余四人身上，每日都要当众责骂他们几句，以此彰显自己的“威风”。

在这四人中，最憋屈的当属金子轩。他自小在兰陵金氏被父母捧在掌心长大，何时受过这般侮辱？好几次他都忍不住要冲上去与温晁拼命，若非兰陵金氏的其他子弟死死拦着，再加上温逐流那等高手在侧，他恐怕第一天就会与温晁同归于尽。

蓝忘机则始终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无论温晁如何责骂，他都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得如同魂魄出窍一般，任凭那些刻薄的话语从耳边飘过，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而魏无羡与魏婷婷，早已在莲花坞被虞夫人的花样痛骂“磨练”出了免疫力。魏无羡每次被温晁责骂完，下台后依旧嘻嘻哈哈，半点也不把温晁这点“骂功”放在眼里；魏婷婷则更甚，她干脆将温晁视作空气，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能做到充耳不闻，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这日天还未亮，众人便被温氏家仆粗鲁地轰了起来。大家睡眼惺忪地收拾妥当，便像一群任人驱赶的家禽般，被温氏家仆催促着朝新的夜猎地点走去。

此次的夜猎之地，名为暮溪山。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山林，头顶的枝叶愈发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只能透过缝隙洒下零星的光斑，脚下的阴影也随之愈发浓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一路走来，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众人的脚步声，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往日里常见的鸟兽虫鸣，在此刻的森然氛围中，竟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条小溪，众人与溪流迎面汇合。溪水清澈见底，“淙淙”地流淌着，几片鲜红的枫叶从岸边飘落，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方。清脆的溪声与鲜艳的枫色，无形中冲淡了几分压抑的气氛，更令人意外的是，前方竟还传来一阵咯咯吱吱的轻微嬉笑声，像是孩童在玩耍。

魏婷婷安静地跟在队伍中，耳尖却捕捉到身旁传来的嘀咕声——是魏无羡与江澄，两人正凑在一起，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变着法子咒骂温氏子弟，从温晁的自大到温氏家仆的蛮横，无一不骂。

魏婷婷无意间回头一瞥，目光却突然顿住——不远处的后方，一袭白衣格外显眼，正是蓝忘机。他不知何时落在了队伍后面，独自走着，与周遭的人保持着一段距离。

魏婷婷连忙伸手拽了拽魏无羡的衣服，魏无羡正骂得兴起，被拽了一下后，疑惑地偏头看向妹妹。魏婷婷朝着后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提醒道：“阿哥，蓝忘机在我们后面。”

“蛤！”魏无羡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耀眼得差点晃花魏婷婷的眼。

魏婷婷看着自家哥哥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嘀咕：果然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若是将来他真与蓝忘机在一起了，会不会把自己和江澄都忘得一干二净？难怪书中的江澄总是对魏无羡吹胡子瞪眼，自己以后该不会也变成这样吧？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忍不住用手捂住脸，不敢再往下想象那画面。

正想着，魏婷婷便看见魏无羡像只得了指令的小兽般，屁颠屁颠地朝着蓝忘机的方向奔了过去，那模样活脱脱像一只求宠的哈巴狗，看得她哭笑不得。

身旁的江澄也注意到了魏无羡的举动，顿时瞪圆了眼睛，伸手就要去拽魏无羡，看那架势，若是被他抓住，少不得要一顿暴揍。魏婷婷连忙拉住江澄的胳膊，劝道：“哎哎哎，阿澄，你就随他去吧！”

江澄转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不满：“阿婷，你也不管管他！”

“阿澄，缘分这东西，来了挡都挡不住。”魏婷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认真。

“可是……”江澄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皱起了眉头，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脸——很明显，他至今仍难以接受两个男子之间有这般情愫。

魏婷婷看了看江澄，又望向不远处正与蓝忘机说话的魏无羡，轻声道：“阿哥喜欢他。”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江澄瞬间哑口无言，只能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方向，满脸纠结。

这边，蓝忘机之所以落在队伍后面，是因为腿伤尚未痊愈，走得稍快便会牵扯到伤口。魏无羡这几日心里一直惦记着蓝忘机，好几次都想找机会与他套套近乎、叙叙旧，无奈蓝忘机每次见了他，要么转身避开，要么干脆不理不睬，再加上江澄再三警告他不要“乱撩”蓝忘机，他才一直没找到机会。

如今离得近了，魏无羡才更清楚地看到，蓝忘机尽管尽力装作行走如常，可右腿还是不太能用力，每走一步，右腿的动作都比左腿稍缓，隐约能看出几分僵硬。

魏无羡加快脚步走到蓝忘机旁边，与他并肩而行，又故意放慢了自己的步调，好配合蓝忘机的速度。他侧过头看着蓝忘机，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蓝湛，我听阿婷说，你的腿受伤了，怎么样了？要不要紧？要不我背你吧？”

其实早在见到蓝忘机的第一眼，魏婷婷就看出他的腿伤与书中描述的一致，她当即就把这事告诉了魏无羡，还特意嘱咐每晚前来送食的江家子弟，让他们顺便带些上好的伤药过来，偷偷交给蓝忘机。

蓝忘机听到魏无羡的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冷淡：“无事。”

“咱们也算熟人了吧？”魏无羡见他态度冷淡，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这么冷淡，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的腿真的没事？”

“不熟。”蓝忘机的回答简短又干脆，没有丝毫余地。

魏无羡一听，顿时急了：“哎哎哎，蓝湛，你可不能这么说呀！上次在冷泉的时候，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要交个朋友的。”

一提到“冷泉”二字，蓝忘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就冷淡的眼神更添了几分寒意，语气也变得生硬：“你走。”

魏无羡却半点也不畏惧，反而干脆转了个身，背对着前方，倒退着与蓝忘机并行，非要让蓝忘机看着自己的脸：“我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

论起耍赖皮的功夫，魏无羡若是称第二，修真界里还真没人敢称第一。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这副无赖的模样，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索性不再说话，只微微加快了脚步，想借此摆脱魏无羡的纠缠。可魏无羡就像个小尾巴似的，始终跟在他身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一会儿问他伤口疼不疼，一会儿又说起当年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趣事，絮絮叨叨的，却半点不让人觉得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驳的光影在白衣与黑衣上流转，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子，此刻并肩而行的模样，却意外地和谐。不远处的魏婷婷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默默想着：看来，这缘分是真的挡不住了。

暮溪山行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