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余温还没散尽,林微的胃先一步入了冬。
起初只是隐痛,像有人用钝刀在腹腔里慢慢刮。她以为是羊肉汤太油腻,吃了两片铝碳酸镁,照旧去上课。可疼痛开始有了脾气——早上空腹时最凶,像拳头攥紧了拧;饭后稍缓,却换成一种持续的坠胀,仿佛胃里塞了块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坠着。
"去校医院看看?"姚琪琪第三次看她蹲在走廊尽头干呕,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毛病,"林微直起身,用袖口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胃镜做过,浅表性胃炎,养养就好。"
她没说谎。大一确实做过胃镜,那时候黏膜只是充血水肿。医生开了奥美拉唑,叮嘱规律饮食,她应了,转头就忘在凌晨三点的画图作业里。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她能在呕出的酸水里看见血丝,像细碎的珊瑚,红得触目惊心。她把它们冲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流声盖过心跳,也盖过恐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夏晓发来照片:珠海长隆的鲸鲨馆,巨大的玻璃幕墙后,蓝色鱼群像流动的星空。配文:【像不像你画过的那种颜色?】
林微靠在洗手台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像",想回"好看",想回"你们玩得开心吗"——任何一个正常的、朋友该回的句子。可她的胃在这时猛地痉挛,她弯腰,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这次吐出来的是咖啡色的液体,带着铁锈的腥甜。
她盯着那滩液体,看了很久。医学常识告诉她,这是胃出血的征兆。她也知道该去医院,该做胃镜,该拿父母的银行卡取钱。
可银行卡余额只有 2037.48,是母亲上个月打来的生活费。她算过账:挂号 15,胃镜 280,如果取活检再加 200,药费另算。这还不包括可能发现的"其他问题"所需要的费用。
她给母亲发过一条消息,在国庆假期的第三天:【最近胃不太舒服,想做个检查。】
母亲回:【别乱花钱,年轻人哪有那么多毛病,多喝热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然后删掉对话框,打开淘宝,下单了一瓶云南白药胶囊——止血用的,三十七块八,包邮。
"林微?"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是同班的女生,"你没事吧?脸色好白。"
"低血糖。"她扯出笑,把呕吐物冲干净,"没吃早饭。"
回到宿舍,她把云南白药藏在枕头底下,和舍曲林放在一起。两个白色药瓶,一个治胃,一个治心,都是她偷偷攒下的秘密。
她给夏晓回消息:【像,特别像。】
夏晓秒回:【我就知道你喜欢!给你买了冰箱贴,鲸鲨的,蓝得发光。】
林微把脸埋进枕头,药瓶的轮廓硌着后脑勺,像两块坚硬的石头。她想起夏晓说"寒假再回来找你",距离寒假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
但她必须撑到。夏晓会带着鲸鲨冰箱贴回来,会讲和陈阳在海边的趣事,会挽着她的手说"还是跟你在一起最舒服"。她需要这些,哪怕只是碎片,哪怕只是借来的光。
体重开始往下掉。她本来就不是丰腴的人,现在锁骨凸得像衣架,手腕细得能圈住拇指和食指。姚琪琪把食堂的红烧肉拨到她碗里,她嚼了很久,咽下去,半小时后全吐在洗手池里。
"你这样不行,"姚琪琪红了眼眶,"我陪你去医院,钱我借你。"
"不用,"林微笑,"真的,我在吃中药,调理脾胃的,见效慢而已。"
她给姚琪琪看过淘宝订单:茯苓、白术、党参,几十块钱一大包。她确实在喝,褐色的汤汁,苦得发麻,喝完胃里像烧着一把火。但比起西药的账单,这点苦算什么。
夏晓的电话来得越来越稀。她说在忙实验,忙比赛,忙和陈阳"协商"养猫还是养狗。林微每次都笑着说"没事,你先忙",然后在挂断后盯着通话记录发呆。上次通话时长 4 分 17 秒,上上次 7 分 03 秒,再往上是国庆假期,23 分 45 秒——那是陈阳去洗手间的时间。
她开始习惯在深夜给夏晓发消息,再撤回。
【我今天吐了血】——撤回,改成【今天有点累】。
【我好像撑不下去了】——撤回,改成【晚安,早点睡】。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撤回,改成【南方降温了吗,注意保暖】。
夏晓的回复总是很迟,像从深海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延迟的、模糊的暖意:【好的,你也注意身体】【最近确实忙,下周再聊】【给你买了胃药,记得拿快递】。
她买了三次胃药,都是铝碳酸镁,林微抽屉里已经攒了五盒。她把它们码整齐,像码一座小小的堡垒,对抗着体内正在溃堤的洪水。
十一月中旬,林微在《病理学》课上晕倒。
醒来时躺在校医院输液室,葡萄糖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进血管,凉得像一条细小的河。校医是个中年男人,翻着她的病历本,眉头皱成川字:"你这胃,再拖要出大事。去大医院做胃镜,现在,马上。"
"期末了,"林微坐起身,拔掉针头,"考完试再去。"
"你——"
"谢谢医生,我知道分寸。"
她逃也似的离开,把校医的喊声关在门后。她知道分寸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胃镜需要预约,需要陪同,需要钱。而这三样,她一样都没有。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新增一条:【11 月 15 日,阴,晕倒一次,葡萄糖无效。】
然后她打开相册,翻看国庆那天的照片。城墙上的夕阳,夏晓的笑脸,自己靠在对方肩上的侧脸。她放大那张脸,发现当时的自己眼窝已经深陷,只是被夕阳的暖色调掩盖了病态。
原来那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原来夏晓没看出来,或者,看出来却没说。
她更倾向于后者。夏晓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见。只是看见了,也被"最好的朋友"四个字挡住了,像一层毛玻璃,模糊掉所有不该看见的东西。
十二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来。林微在宿舍楼下收到快递,是夏晓寄来的鲸鲨冰箱贴,蓝得发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海。
她捏着那块塑料,站在雪里,忽然想起医生的话:"长期情绪压抑,胃黏膜防御机制崩溃,很容易癌变。"
癌变。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很久,像嚼一块嚼不烂的橡皮糖。然后她笑了一下,把冰箱贴放进外套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如果真要死,她想,至少死前见过这片蓝。
当晚她给夏晓发消息:【收到了,很好看。】
夏晓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转圈,配文"喜欢就好"。
林微盯着那只猫,想起她们的"协商"。陈阳想养狗,夏晓想养猫,最后谁赢了?她不知道,也没问。她只知道自己连参与协商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一只被寄养的、偶尔被想起的、用来证明夏晓善良的小动物。
雪越下越大,她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像眼睛在闭上。她想起小时候怕黑,总要开着小夜灯睡觉。现在她不怕黑了,她怕的是灯亮着,却照不见任何人。
手机又震,是母亲:【你弟弟肺炎住院,这个月生活费晚几天。】
她回:【好。】
然后她打开支付宝,余额 127.36。她买了最便宜的小米粥外卖,用掉 12 块,剩下 115.36,要撑到月底,撑到母亲想起她。
粥送到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她搅拌,膜碎成小块,像浮冰。她想起夏晓说"鲸鲨的蓝色像不像你画过的那种颜色",想起自己确实画过——高三那本画本里,夏晓打篮球的背影,她用水彩涂的天空就是那种蓝,从浅到深,像一场无声的沉溺。
她喝掉半碗粥,剩下的倒进厕所。冲水时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扭曲,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凌晨三点,她再次胃痛醒。这次没有呕吐,只有持续的、剧烈的绞痛,像有人把胃拧成麻花。她蜷缩在床上,指甲抠进床垫,数自己的呼吸。一百,两百,三百。数到四百时,疼痛稍缓,她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她摸出手机,给夏晓发:【最近有点累。】
发完她就后悔了。凌晨三点,谁会在意一条"有点累"的消息。她长按,想撤回,却看见状态变成"已读"。
夏晓没回。也许睡着了,也许在忙,也许看见了却不知道怎么回。林微盯着那个"已读"标识,像盯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夏晓的卫衣就在枕边,她抓过来,把鼻尖埋进领口。洗衣粉味还在,却淡了许多,像一段正在褪色的记忆。
她想起医生说的"癌变",想起校医说的"出大事",想起自己抽屉里的云南白药和舍曲林。她想起很多事,最后只凝结成一个念头:
等寒假吧。等夏晓回来,她就想办法告诉她。不是以"最好的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林微的身份,说"我好像病了,你能不能陪我去医院"。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得发苦。她含着它入睡,梦见自己站在海边,夏晓在远处招手,手里举着两罐橘子汽水。她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海水漫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腰际。她喊夏晓的名字,对方却笑着转过身,和陈阳一起走向更深的蓝。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泪。
手机亮着,夏晓终于回复:【好好休息,别太累啦。】
六个字,像六颗小石子,投进她干涸的湖,涟漪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觉得那里有个洞,风穿过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打字:【我好像病了。】
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改成:【嗯,你也是。】
发送。锁屏。闭眼。
她没敢告诉夏晓,自己已经靠安眠药入睡了。她没敢告诉任何人,那些药片正在把她拖向一个越来越深的黑洞,而洞口的光,正在一天天变暗。
寒假还有四十天。四十天,她数着日历,像数自己的命。
而夏晓正在南方,和陈阳一起,协商着猫和狗的未来。她们的未来里有猫有狗有阳台有晚霞,唯独没有她。
她早就知道的。从高三天台那天就知道,夏晓是季风,是晴天,是橘子汽水的气泡——美好,短暂,不属于她。
可她还是在等。等寒假,等见面,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奇迹。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像一层薄薄的盐。林微想起母亲说的"多喝热水",想起父亲说的"注意身体",想起夏晓说的"最好的朋友"。
这些话语像盐,撒在她溃烂的伤口上,疼,却清醒。
她爬起来,倒了一杯热水。水温烫手,她捧着,看热气袅袅上升,在冷空气中消散。她想起夏晓说"哭完了?出出汗比瞎想强",想起自己当时真的信了,以为出汗能治好一切。
现在她知道不能。现在她知道,有些病,出汗治不好,热水治不好,甚至爱也治不好。
但她还是喝了那杯热水。一口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固执地咽下去。仿佛只要还能感受到烫,就证明自己还活着。
活着。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反复咀嚼,像咀嚼最后一口粮食。
四十天。她对自己说。撑过四十天,就能见到夏晓。
见到之后呢?她没敢想。也许到时候,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她必须想点别的。想鲸鲨的蓝色,想橘子汽水的甜,想夏晓揉她头发时掌心的温度。想这些,才能压住胃里翻涌的腥甜,才能让自己相信,明天还会来。
她爬回床上,把夏晓的卫衣盖在身上,像盖一层薄薄的盔甲。安眠药在枕头下,她没吃——今晚她想试试,能不能靠自己的力气入睡。
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沉重,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钉钉子。
钉的是什么呢。她想了想,大概是"再见"两个字,被钉在"夏晓"的门上,作为最后的、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