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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奕

看前小碎语:最近可能会爆更可能会在这周给他更完或者下周更完 然后4号后开始肝番外 最后球球收藏和评论,会增加我动力的

栖霞山的清晨,雾还未散尽。

沈惊澜独自站在半山腰的凉亭里,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二十年前,父亲常骑马带他走这条路,马鞍前放着食盒,里面是母亲亲手做的枣泥糕。那时他总嫌马走得慢,父亲便把他举到肩上,笑着说:“惊澜要看远些,沈家的男儿,眼光要放长远。”

如今他终于站得够高,看得够远,却再也听不到那浑厚的笑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萧景珩披着墨色大氅走到他身边,手里提着个食盒——不是精致的宫点,是街口老铺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

“周将军说,你父亲从前最爱这家的烧饼。”萧景珩递给他一个,“尝尝。”

沈惊澜接过,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香混着面香,是久违的市井味道。他忽然想起,父亲每次下朝回府,怀里总揣着两个烧饼,一个给他,一个给兄长。母亲总嗔怪不干净,父亲就笑:“战场上树皮都啃过,讲究这些作甚。”

“你父亲……”萧景珩顿了顿,“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沈惊澜想了很久。他记忆里的父亲是很多面的——是战场上令狄人闻风丧胆的“沈阎王”,是朝堂上敢直言犯谏的“沈倔头”,是家里会偷偷给儿子们带零嘴的“傻爹爹”,也是母亲口中那个“不懂风情”的莽夫。

最后他只说:“是个好人。”

萧景珩笑了:“这评价倒实在。”

“实在不好么?”沈惊澜也笑,“世间虚名太多,好人却少。”

山下传来车马声。周淮安领着三十余位沈家旧部到了,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有些跛着脚,有些缺了手指,却个个挺直腰板,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胸前绣着早已模糊的沈家军徽。

看见沈惊澜,这些汉子齐刷刷跪倒,喊的是:“少将军!”

不是世子,不是侯爷,是少将军——沈家军里对沈擎独子的称呼。沈惊澜喉头一哽,快步上前,一个个扶起来。每个人的脸他都认得,王叔的刀疤是替他挡箭留下的,李伯的瘸腿是背他突围时摔的,赵大哥的瞎眼……是那场大火里为了护住他和兄长,被梁木砸中的。

“都来了?”他声音发哑。

“能动的都来了。”周淮安红着眼眶,“还有些……来不了了。”

沈惊澜明白这话的意思。二十年,足够让很多故人化作一杯黄土。他点点头,看向众人:“今日辛苦诸位叔伯。”

“少将军说的什么话!”王叔第一个嚷起来,“给侯爷立碑,是天大的事!咱们盼这一天,盼了二十年!”

“就是!这些年憋屈死了,如今总算能堂堂正正来祭拜侯爷!”

“少将军,往后咱们还跟着你!沈家军不能散!”

七嘴八舌,都是粗豪的嗓门,在山间回荡。沈惊澜听着,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父亲若在,定会拍着这些老兄弟的肩膀,骂一句“他娘的哭什么哭”,然后自己转过身去抹眼睛。

上山的路不好走。这些年少人打理,石阶塌了大半,有些地方要靠人拉着才能上去。萧景珩一直走在沈惊澜身侧,不时伸手扶他一把——其实沈惊澜的轻功哪需要人扶,但谁都没说破。

坟地在山坳深处,三座土坟挨得很近,连墓碑都没有,只用石块垒了个记号。周围荒草有半人高,但坟头却很干净,显然是常有人来打扫。

“侯爷的坟是这座。”周淮安指着中间那座,“旁边是夫人,再旁边是大公子。当年……只找回这些。”

沈惊澜跪下来,伸手去摸那冰凉的土。土是新添的,还带着湿气,想来入冬后还有人来看过。他想起桑吉死前的话——“你父亲的尸骨,早就烧成灰了,我让人撒进了北狄的粪坑。”

原来连这座坟都是空的。

可那又怎样呢?父亲说过,沈家人守的是这片土地,是身后的百姓。魂归何处不重要,重要的是魂还在,志还在。

祭品一一摆开。除了香烛酒食,周淮安还让人抬上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旗——沈家军的“沈”字旗,一共三十二面,每面都破旧不堪,染着洗不掉的血迹。

“这是兄弟们这些年藏下来的。”周淮安声音哽咽,“城破那日,侯爷让咱们把军旗都烧了,别留给狄人糟蹋。可……可谁舍得啊!这些年东躲西藏,这些旗子跟着咱们走南闯北,就等着今天……”

沈惊澜拿起最上面那面旗。旗角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澜”字,是他五岁那年缠着母亲绣的。母亲总说女红不好,却还是绣了,父亲看了哈哈大笑,说这旗子以后就给惊澜当先锋旗。

如今旗在人亡。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面旗仔细叠好,放在父亲坟前。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三十二面军旗铺开来,像一片赤红的雪,覆在冰冷的土地上。

香点燃了。沈惊澜跪在坟前,身后三十余人齐齐跪下。没有人喊口令,动作却整齐划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军旅习惯。

“父亲,母亲,大哥。”沈惊澜开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澜不孝,二十年才敢来看你们。”

一叩首。额头抵在冻土上,冷得刺骨,却让人清醒。

“害沈家的人,已经付出代价。沈家的冤屈,今日昭雪。”

二叩首。土里的碎石子硌得生疼,像这二十年走过的每一步。

“沈家军魂未散,沈家血脉未绝。从今往后,沈惊澜在此立誓——定承父志,守土安民,北境一日不宁,惊澜一日不离边关。此誓,天地为证,山河为鉴!”

三叩首。起身时,眼眶通红,却终于没有泪。

萧景珩走上前来。他这一动,所有人都看向他——景王殿下要做什么?

他在沈惊澜身侧跪下,从怀中取出三炷香。香是御制的龙涎香,比寻常祭香粗一倍,点燃后香气沉郁,混着山间草木清气,竟不显突兀。

“沈侯爷,夫人,沈兄。”他举香过顶,声音清朗,“晚辈萧景珩,今日在此立誓——沈家之志,便是我萧景珩之志;沈家未竟之路,便是我萧景珩必行之路。从今往后,我与惊澜并肩,护北境安宁,守山河无恙。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这话太重了。重到周淮安都变了脸色——亲王对臣子立这样的誓,传出去便是惊世骇俗。

可萧景珩说得坦然。他三叩首,将香插进香炉,动作一丝不苟。青烟袅袅升起,与沈惊澜那炷香的烟汇在一处,盘旋着升上天空。

沈惊澜侧头看他。晨光透过薄雾落在那人脸上,眉眼清晰如刻。他忽然想起雁门关城楼上那个染血的拥抱,想起圣山地宫里那株以命换来的赤阳草,想起这一路走来,这人总是站在他身后半步——不远不近,却从未离开。

原来有些人,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祭拜完毕,立碑的时刻到了。

青岗石的新碑被红绸覆盖着抬上来。八个老兵喊着号子,将石碑稳稳立在坟前。沈惊澜和萧景珩各执红绸一端,同时用力——

红绸滑落。

“镇北大将军沈擎及夫人陈氏、长子沈惊寒之墓”

十四个大字,铁画银钩,是太子亲笔。碑背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从沈家先祖到雁门关新魂,一共三百七十九人。

沈惊澜伸手抚过那些名字。指尖触到“沈擎”二字时,微微颤抖。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那日,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惊澜要听话,等爹回来,带你去猎场打兔子。”

兔子没等到,等来一场大火。

“侯爷——”王叔第一个哭出声来,这个战场上断了一条腿都没掉泪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您看见了吗?少将军长大了,沈家……沈家又站起来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山间忽然起了风。风吹动坟前的军旗,猎猎作响;吹散香炉里的青烟,盘旋上升;吹过新立的石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远行的魂灵终于归家。

所有人都跪下了。沈惊澜跪在最前,萧景珩在他身侧,身后是沈家旧部,再往后,是今日跟来帮忙的匠人、车夫,甚至还有几个住在附近、闻讯赶来的乡民——他们的父祖当年都受过沈家恩惠。

没有仪仗,没有礼乐,只有风声呜咽,松涛阵阵。可这场面,比任何盛大的祭典都更庄重,更真实。

沈惊澜又点了三炷香。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香火燃尽。灰烬落在碑前,覆在那些名字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下山时已是午后。雾散了,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老兵们互相搀扶着走在前面,还在絮絮说着当年——侯爷如何治军,夫人如何待人,大公子如何聪颖,小公子如何顽皮……

沈惊澜和萧景珩落在最后。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偶尔伸手扶对方一把——山路确实滑。

走到半山腰那个凉亭时,沈惊澜忽然停下。他转过身,望向坟地的方向。从这里已经看不见墓碑,只能看见一片苍松翠柏,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青黑的光泽。

“萧景珩。”他唤。

“嗯?”

“从今往后,我就只是沈惊澜了。”他顿了顿,“不是‘寒刃’,不是谁的棋子,只是沈惊澜。”

萧景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惊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你从来都不是棋子。”

这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沈惊澜怔了怔,忽然笑了:“那是什么?”

萧景珩也笑,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是沈惊澜。”

是沈惊澜。是镇北侯世子,是雁门关守将,是他的……什么人呢?他没说,沈惊澜也没问。有些事,不必说破。

山风吹过,带来松针的清香。远处传来老兵们粗豪的歌声,是沈家军的军歌,调子简单,词也直白,唱的是“保家卫国,生死同袍”。

沈惊澜听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咱们当兵的,求的不是青史留名,求的是问心无愧。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身后百姓,对得起并肩的兄弟,就够了。”

他转头看萧景珩。那人正望着山下,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玄色大氅被风吹起,露出里面素色的袍角——他今日特意没穿蟒服,没戴金冠,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接下来去哪儿?”沈惊澜问。

“北境。”萧景珩答得干脆,“雁门关要重建,阵亡将士要抚恤,伤残老兵要安置……这些事,朝廷那些官老爷做不来。”

“你一个亲王,去做这些?”

“亲王怎么了?”萧景珩挑眉,“亲王就不能干活了?”

沈惊澜失笑:“能,太能了。”

两人相视而笑。阳光正好,积雪初融,溪水开始叮咚作响。山脚下,车马已经备好,老兵们在招手。

前路还长。北境未宁,朝堂未稳,那些暗处的势力还未完全肃清。可握着的手是暖的,并肩的人是真实的,便没什么好怕的。

沈惊澜最后看了一眼山坳深处,那里安息着他的至亲,也安息着沈家二十年的冤屈。从今往后,他要向前看了。

向前看,看北境的雪,看边关的月,看身边这个说要陪他走完余生的人。

“走吧。”他说。

萧景珩点头,与他并肩下山。

栖霞山的雪,终于开始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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