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以待莲

周纪宁看着他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看向自己，终于笑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周纪宁醒过来的时候，是三天后。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李莲花的泪。

他坐在床边，正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眼底里满是心疼。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温柔缱倦。

周纪宁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能真切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眨了眨眼，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绒毛，听到他的呼吸声，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莲花香。

她的五感，彻底属于自己。

不是通过他的五感，是她自己的，真真切切的，能看到，能听到，能闻到，能摸到，能尝到。

“你醒了！”李莲花看到她睁开眼，声音都在抖，握紧了她的手，“周纪宁，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周纪宁笑了笑，抬手，摸着他的脸，指尖划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唇，“原来，我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回来。”

李莲花的眼眶瞬间红了，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你傻不傻？”

“不傻。”周纪宁摸着他的头发，声音温柔，“只要你能好好的，做什么都值。”

半个月后，莲花楼里办了一场婚礼。

没有大张旗鼓，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院子里挂满了红绸，喜烛燃得正旺，岑婆坐在主位上，看着并肩走来的两个人，笑得满脸是泪。

两个人穿着喜服，先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再对着主位上的岑婆，深深拜了下去。

“师娘，谢谢您。”李莲花的声音带着暖意，“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

岑婆笑着擦了擦眼泪，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好孩子，要好好的，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最后，夫妻对拜。

两个人相对而立，看着彼此的眼睛，深深弯下腰去。

手腕上的红色因果线，在喜烛的火光下，亮得温柔，缠得更紧了。

从此结为夫妻，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纪汉佛带着“佛彼白石”四人来了，送来了四顾门的贺礼，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齐声喊着“门主，恭喜”，了却了十年的亏欠；笛飞声送了一把自己珍藏的软剑，只留下一句“等你养好伤，比武”，就转身走了；乔婉娩也来了，送上了一盒喜糖，笑着对李莲花说：“相夷，恭喜你，得偿所愿。”

婚后，李莲花驾着莲花楼，带着周纪宁顺着江河漂泊，看过江南的烟雨，看过塞北的落日，看过东海的浪潮，把十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都补了回来。

两人的日子过得轻松又热闹，他行医时，她就帮他抓药，时不时调侃他：“李神医看病不收钱，倒贴药钱，这莲花楼要被你败光了。”

他就笑着回她：“怕什么，有鬼王大人养我。”

他夜里看话本熬夜，她就陪着他，最后捏着他的脸，逼他睡觉；

他想吃哪家的糕点，她哪怕跑遍半个城，也会给他买回来；

他偶尔犯懒不想动，她就把饭菜端到他面前，笑着骂他“越来越懒了”，却还是把鱼刺挑干净，喂到他嘴里。

半年后，他们在江南水乡的一处江边定居下来，莲花楼就停在江边，院子里种满了莲花，日子过得安稳又逍遥。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李莲花正蹲在院子里给萝卜浇水，少师剑就挂在廊下，在阳光下闪着光，却再也不是杀伐的利器，只是一段过往的纪念。

周纪宁逗小狗狐狸精玩，却总忍不住，用自己的眼角余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背着巨大包袱、穿着锦衣的少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看到李莲花的瞬间，眼睛瞬间亮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音洪亮，带着少年人的热血与莽撞。

“师傅！弟子方多病，前来拜师！求师傅收我为徒！”

李莲花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少年，挑了挑眉。

这孩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眉眼灵动，一身正气，腰间还挂着一把尔雅剑，一看就是初入江湖的世家子弟。

他歪头，擦了擦手上的水，慢悠悠与方多病拉开距离：“少侠你找错人了。在下就是个普通的游医，叫李莲花，不会什么武功，更当不了谁的师傅。”

“不可能！我问了石水院长他们！您就是当年名震江湖的李相夷李门主！”

方多病猛地抬起头，信誓旦旦，“你还记得我吗！当年我被我舅舅单孤刀责备，是师父您告诉我，只要我能挥剑一百下，您就让我做您的徒弟！所以我特意来拜您为师，想和师父年轻时一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李莲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原来是当年那个小孩，难怪看着一身正气，眼里有光。

他抬眼看向方多病，看着他一脸期待又紧张的样子，故意叹了口气：“说了也没用，我真的不会武功。你看我这身子骨，弱不禁风的，怎么教你？你还是回去吧。”

方多病急了，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围着李莲花转了两圈，一脸不信：“不可能！我娘说了，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师傅！您就收了我吧！我什么苦都能吃！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打扫院子，我样样都行！”

他说着，就要去抢李莲花手里的水壶，要帮他浇菜，结果手忙脚乱，差点把水壶打翻，还是李莲花伸手扶了一把，才没洒出来。

“行了，别闹了。”周纪宁笑着走过来，抬手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李莲花逗你呢。他要是不想收你，根本不会跟你说这么多话。”

方多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再次“噗通”一声跪下，对着李莲花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洪亮：“谢谢师傅！师傅在上，受弟子一拜！以后师傅师娘去哪，我就去哪！绝不给师傅惹麻烦！”

李莲花无奈地笑了笑，弯腰把他扶起来，弹了弹他的额头：“起来吧。既然拜了师，就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许仗着武功欺负人；第二，不许给我惹是生非；第三，学武先学心，心不正，剑再利也没用。记住了吗？”

“记住了！弟子都记住了！”方多病用力点头，一脸兴奋，一口一个师傅，喊得无比顺口。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江边的莲花楼上，洒在院子里的莲花上。

李莲花靠在周纪宁身边，看着院子里兴奋地舞着尔雅剑的方多病，笑着摇了摇头。

周纪宁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扣，轻声道：“在想什么？”

李莲花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笑得温柔：“在想，真好。”

十年生死，百年因果，他从地狱边缘走了一遭，终究是寻到了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

江湖风波恶，所幸，他不再是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