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海的浪裹着血腥味拍在礁石上,遍海浮尸,咸腥气里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死气。
周纪宁悬在浪尖,黑红广袖被海风卷得猎猎作响。
自十八层鬼狱里厮杀出来的她,终于成为了绝境鬼王。
可百年间不见天日,也令她眼不能视、耳不能闻、鼻不能嗅、舌不知味、身无触感,五感尽失,唯凭死气与怨气辨物。
方才这东海之上,两股顶级Alpha的信息素撞得惊天动地,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近乎燃尽的、百年难遇的浓郁死气。
于她而言,这无异于大补的灵药,周纪宁循着死气而来,指尖已经凝起了鬼气,准备将这将死之人的生魂与死气一并吞入腹中,补全自己耗损百年的修为。
可指尖刚触到那具被浪冲上岸的、浑身是伤的身体,一道刺目的红芒骤然亮起。
周纪宁抬手细细端详。
这竟是一条因果线!
殷红如血的线,一端缠在她的腕骨上,另一端,死死绕在眼前这青年的左手无名指上,线身密密麻麻缠了无数个结,亮得几乎要烧起来,是跨越了生死都斩不断的羁绊。
周纪宁拧眉,捏着青年的下巴,打量着他俊俏的侧脸。
周纪宁在十八层鬼狱里厮杀了百年,见惯了艳鬼绝色、魑魅魍魉,什么样的皮囊没见过,却偏偏对着这张脸,指尖竟微微收了力。
这俊后生,长的倒还不错。
葱白指尖凝起的鬼气骤然褪散,转而捻起那根系在二人之间的红线。
周纪宁活了百年,在鬼界见惯了生死轮回、因果报应,却从未见过这样深的羁绊。
她若杀了这小子,这因果反噬,足以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啧,麻烦。
她啧了一声,弯腰将人打横抱起。
青年浑身滚烫,碧茶之毒正顺着血脉啃噬他的五脏六腑,一身顶级Alpha的信息素乱得一塌糊涂,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溃散、逆转,连带着那股死气都更重了几分。
这青年名唤李相夷。
周纪宁虽五感尽失,却能凭怨气读尽这人间的前尘往事。
身为四顾门门主,十七岁问鼎江湖,二十二岁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东海决战,身中碧茶奇毒,坠入深海。
本该是死局,不过运气好,遇上她周纪宁。
转身之际,周纪宁指尖鬼气一卷,将沉在浪底、还带着主人气息的长剑一并捞起——是少师剑,李相夷纵横江湖的佩剑。
她随手将剑收进自己的鬼域,心想:既然李相夷的命归她周纪宁,那他的东西,自然也是她的。
周纪宁抱着他,转身进了海边的破渔屋,指尖鬼气渡入他的体内,先强行压下了四处乱窜的碧茶之毒。
可就在鬼气触到他神魂的那一刻,那道红色因果线骤然收紧,一股剧烈的灼烧感顺着神魂炸开——
变故陡生。
周纪宁死寂了百年的世界里,突然闯进了光。
是咸腥的海风,是渔屋漏进来的细碎天光,是青年急促的呼吸声,是他血脉里毒素啃噬的剧痛,还有他身上那股即将散尽的、清苦的莲花香信息素。
五感相连。
她竟与这个将死的Alpha,神魂绑定,五感互通!
他所见,即她所见;他所闻,即她所闻;他所痛,即她所痛;他若死了,她便要重回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里。
周纪宁愣了许久,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青年,突然低笑出声,声音带着百年厮杀磨出来的沙哑慵懒,像寒夜里燃着的一截沉香:“李相夷,你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差事。”
李相夷醒过来的时候,是三天后。
眼前渐渐清晰的同时,浑身骨头缝里的钝痛瞬间袭来,碧茶之毒的灼烧感还在,却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死死压着,没再往心脉里钻。
紧接着,是一股极其强势、冷冽的Alpha信息素,混着雪松与冥府焚香味,铺天盖地裹着他,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却又奇异地安抚着他体内乱作一团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极好看的眼。
眼尾上挑,瞳色是极深的黑,可眼神里却空落落的,没有半分焦点,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女人靠在破屋的门框上,一身黑红交领的长袍,领口松垮,露出一点锁骨,指尖转着一枚漆黑的玉佩,正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明明是看着他的方向,可李相夷却清晰地感觉到,她看不见。
“醒了?”女人先开了口,声音慵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我还以为,你要直接睡死过去,让我陪你一起重回黑暗。”
李相夷撑着身子坐起来,刚一动,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体内的Alpha信息素,几乎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陌生的、绵软的、带着莲花清苦气息的Omega信息素,正怯生生地依附在一股冷冽的Alpha信息素里,被护得严严实实。
碧茶之毒,竟逆转了他的第二性征!
他竟从一个登顶江湖的顶级Alpha,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Omega!
李相夷愣了片刻,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指尖触到腕间的时候,突然顿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道心跳,正隔着虚空,与他的心跳同频。
他痛,那道心跳就乱;他松了口气,那道心跳也跟着稳了下来。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淡红的线痕,抬眼看向门口的女人,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平静通透,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懒意:“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周纪宁。”女人直起身,缓步走过来,脚步没有半分声音,像一缕烟,“捡了你一条命的人。至于救你……本来是想拿你补修为的,可惜,你我之间有根线,我动不了你。”
周纪宁抬手,指尖虚虚点在李相夷的左手无名指上。
李相夷愣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看到那道极淡的红痕,像一根线,缠在他的指节上,另一端,延伸向周纪宁的手腕。
“五感相连,神魂绑定。”
周纪宁垂眸轻笑,指尖落在他的眉心,冰凉的触感,是她百年间第一次真切地触到活人的温度,“你瞎了,我就看不见;你聋了,我就听不见;你死了,我这百年好不容易挣来的一点清明,就全没了。”
她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蛊惑,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所以李相夷,你的命如今属于我,我命令你好好活着,活到我不想活了为止。”
李相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突然笑了。
他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一点距离,语气散漫,带着惯有的疏离,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调侃:“我已经不是李相夷了,四顾门门主李相夷,已经葬身东海。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个身中剧毒、没几日可活的废人,怕是要让纪宁姑娘失望了,还请姑娘另寻他人。”
周纪宁不置可否:“你是谁不重要,我选择了你,就有办法让你活着。”
“可在下不愿意靠着姑娘活着。”
说完这句话,李莲花起身,凭着仅存的力气对周纪宁礼貌作揖,离开了小屋。
他这辈子,骄傲了二十二年,从来都是护着别人,何曾要靠一个陌生人的庇护?
更何况,他身中无解的碧茶之毒,本就时日无多,何必拉着一个人陪他坠入深渊,更何况这共感的说法更是闻所未闻,难以令人信服。
十年间,他给自己取名李莲花,用仅剩的积蓄,借金鸳盟大船残骸,造了一座可移动的莲花楼,驾着楼顺着江河漂泊,一路行医养病,靠着寻回师兄尸体的执念,四处奔波。
可他却没想到,无论他跑到哪里,周纪宁总能凭着那根斩不断的因果线找到他。
他从东海跑到江南,在小镇摆摊,刚把一个濒死的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转身,就看到周纪宁在对面客栈托腮,似笑非笑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李莲花没说话,但当晚就驾着莲花楼走了,第二天却在楼里发现了她留下的、他找了半个月的珍稀药材。
他心知避无可避,忍不住对着空气晃了晃药包,慢悠悠地吐槽:“周鬼王,你这是把我这破楼当自己家了?进出门都不打声招呼的?”
夜里就听见窗边传来她低低的笑,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里:“你的东西,不就是我的?更何况,李神医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半条命搭进去,我还想多活几年,看看这人间呢。”
李莲花从江南跑到西域,在沙漠里曾用扬州慢偷偷救了一支被马匪打劫的商队,凭着一张嘴和几包迷药,把马匪耍得团团转,送进了官府。
可同时,因为他的仗义出手,身上微薄内力再也压不住碧茶之毒的反噬。
夜里宿在破庙里,李莲花狼狈倒地,毒发痛得蜷缩在地,呼吸急促,却咬着牙不肯露出一丝软弱。
意识模糊间,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源源不断的鬼气压住了乱窜的毒素,带着雪松香气的信息素,温柔地裹住了乱作一团的莲花信息素。
无尽黑暗与冰冷中,仿佛有一丝温热贴在脸侧。
待李莲花醒过来时,身边只留了一包缓解疼痛的药,还有一锅温着的粥,粥里还放了他爱吃的饴糖。
他后来拿着饴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漠调侃:“姑娘还会熬粥?”
话音刚落,周纪宁便冷着脸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走到他眼前,将勺子抵到他唇角:“总比某个嘴硬的人,痛得要死还硬扛着强。张嘴,把剩下的粥喝了。”
他试过无数种方法“折腾”她,借着五感互通,也渐渐尝到藏在“折腾”里的暖意:周纪宁喜静,他就故意往人多的闹市钻,在茶馆里听一下午的家长里短,又晃到说书摊前,捧着茶听半宿江湖轶事。
散场时已是暮色,他无意间瞥见街边卖桂花糕的摊子,甜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他脚步顿了顿——指尖摸向钱袋,却只摸到几枚碎银,刚够买明日的药材,只能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慢悠悠踱回莲花楼。
结果晚上回到莲花楼,桌上就摆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周纪宁靠在桌边,挑眉看他:“李莲花,你盯着这糕看了半个时辰,我跟着馋了半个时辰,再不给你买回来,我怕我先馋得把你吃了。”
最过分的一次,是他故意点了一桌湘菜,红油油的一片,李莲花硬着头皮吃了两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不停喝水,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她嘶嘶抽气的声音,还伴着一声低低的“李莲花,你找死”。
李莲花瞬间怂了,连忙灌了一大口蜜水,结果晚上就被她堵在了莲花楼里,她捏着他的脸,指尖冰凉,语气里带着点薄薄的怒意:“你自己不能吃辣,还故意折腾我?下次再这么干,我就把你所有的药都换成黄连水,让你天天尝苦味。”
他眨眨眼,下意识摸了摸鼻梁,歪头笑得一脸讨好:“错了错了,鬼王大人饶命,下次再也不敢了。”
日子久了,他那点小把戏,周纪宁早就摸得透透的,反倒反过来,拿捏住了他的软肋——这位当年花名在外,写下《累世姻缘结》的四顾门门主,看着通透散漫,实则在情情爱爱之事上,纯情得要命。
周纪宁稍微逗弄两句,就会红了耳尖,下意识摸鼻梁歪头,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实则心跳快得,隔着因果线,都能震得她心口发颤。
周纪宁是在她第三次故意借着看话本折腾他的时候,彻底摸清了他这个软肋。
那时候她还只能借着他的眼睛看东西,他故意翻了半宿的才子佳人话本,她跟着看了半宿,只觉得里面的男主蠢得要命,远不及他当年闯魔教总坛时半分意气。
于是周纪宁特意找来了全套的《江湖风月录》,才发现那些话本最后,藏着不少露骨的风月描写。
那天李莲花刚给人看完病,坐在院子里晒草药,周纪宁就搬了个小凳坐在他对面,翻开话本,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念。
起初李莲花还没在意,垂着头整理药草,可等她念到男女主角在画舫里相拥而吻,褪去轻纱的段落,他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周纪宁心里忍不住发笑,指尖摩挲着书页,继续往下念,甚至故意加重了那些缠绵的词句。
她越来越对这个人感兴趣了,十年前在东海捡到他的时候,他是浑身是伤却依旧桀骜的李相夷,是连死都不肯低头的少年门主;
十年间跟着他走遍大江南北,她见过他嘴硬扛毒的样子,见过他舌战医闹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他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
真有趣,李莲花这副不为人知的青涩模样,只有她能看见。
没想到治病救人游刃有余的李神医,还会害羞。
周纪宁甚至能透过因果线,清晰地感受到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像揣了野鹿,撞得她心口都跟着发颤。
周纪宁故意抬眼看他,果然见他手里的药草都散了,眼神飘向远处的江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筐边缘,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却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而李莲花听见她念出那些句子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他这辈子,十七岁执掌四顾门,二十二岁与笛飞声东海决战,江湖上的腥风血雨见得多了,刀光剑影里从来没怕过什么,可偏偏对着这些风月词句,对着她带着笑意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当年在四顾门,师兄弟们凑在一起看这些话本,他从来都是嗤之以鼻,觉得儿女情长太过累赘,可如今听着她带着慵懒沙哑调子的声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连莲花香的信息素都跟着乱了几分,不受控制地往周纪宁身上飘。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歪过头去假装整理药材,可她的声音就像长了脚,一个劲地往他耳朵里钻,勾得他心跳越来越快。
他甚至能透过共感,感受到她心里的笑意,带着点恶趣味的宠溺,像春水一样裹着他,让他躲都没地方躲。
“周纪宁!”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瞪了她一眼,可自己的耳尖还红着,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别念了,没看见我正整理药草呢?”
周纪宁合上书,挑眉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哦?我还以为,李神医当年见惯了大场面,不会在意这些风月词句,怎么?脸红了?”
李莲花被她戳中心事,更不自在了,又摸了摸鼻梁,别开脸硬着嘴:“谁脸红了?是太阳晒的。”
她低笑出声,倾身凑过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冰凉的指尖轻轻刮了刮他发烫的耳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蛊惑:“是吗?可我怎么感觉到,我们的李神医,心跳快得快要跳出来了?”
他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索性伸手揽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闷闷地说:“再逗我,我就把你的话本全烧了,换成药谱!”
周纪宁单手搂紧李莲花的腰,红唇贴近李莲花通红的耳垂,指尖勾起他的头发,轻声蛊惑他:“好啊,那我们一起看药谱,正好看看,哪味药能治治我们李门主的口是心非。”
也是在这十年里,李莲花渐渐发现,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王,看着冷冽强势,实则比谁都懂他。
她知道他不想面对李相夷的过去,便绝口不提当年的江湖恩怨,连十年前从东海捞上来的少师剑,都一直安安静静地藏在她的鬼域里,从未拿出来过。
她知道他嘴硬心软,看着漫不经心,实则见不得人间疾苦,便在他行医时,默默替他挡掉那些胡搅蛮缠的病患家属,替他寻来难找的药材,却从来不会抢他的风头,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
遇到医闹,一群人围着他要赔偿,他慢悠悠地坐在那里喝茶,跟人家掰扯药理,一句重话都没有,却句句戳中要害,周纪宁就隐在暗处,用鬼气悄悄把人家手里的棍子弄断,把人家带来的药渣换成了证据,等他把人说哑口无言的时候,证据刚好落在人家面前,两个人一明一暗,一软一硬,配合得天衣无缝。
事后李莲花笑着给她递了杯茶:“配合得不错啊。”
周纪宁接过茶杯,指尖碰到他的,顺着共感尝到了他嘴里的茶香味,挑眉笑了:“毕竟李神医的心思,我闭着眼都能猜到。”
周纪宁知道李莲花毒发时不想让她跟着痛,便会咬着牙硬扛,所以她总能在他毒发的第一时间赶到,用鬼气压住毒素,抱着他在他耳边说:“李莲花,别硬扛,你的痛,我替你分担一半,不好吗?”
自从东海一战,李莲花的Omega发情期被碧茶之毒搅得极不稳定,每次发作都痛得浑身发冷,信息素乱飘。
第一次发作时,他慌得把自己锁在莲花楼里,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结果周纪宁瞬间就感受到了他的痛苦和慌乱,破门而入,用自己的Alpha信息素温柔地裹住他,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意识模糊间,李莲花下意识搂着她的腰,蹭着她的颈窝,闻着那股让他安心的雪松香气,渐渐平静下来。
事后他醒过来,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着她不敢见人,周纪宁却像没事人一样,给他做了清淡的饭菜,把温好的药递到他手里:“你是Omega,发情期本来就需要Alpha的信息素安抚,更何况我们五感互通,你难受,我也难受,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李莲花嘴硬地接过药,一口闷下,苦得皱起了眉,嘴里却还说着:“我下次自己能扛过去。”
结果下次发情期,意识模糊间,他第一声喊出来的,还是她的名字。
也是在这十年里,周纪宁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无论李莲花躲到天涯海角,总有一股隐秘的视线,透过江湖各处的眼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周纪宁顺着蛛丝马迹追查,发现这视线来自金鸳盟的情报网,而背后操盘的,是远在西南万圣道、李莲花找了十年的,本该“身死”的师兄单孤刀。
周纪宁顺藤摸瓜发现,单孤刀假死脱身,在西南建立了万圣道,暗中勾结南胤旧部,行踪诡秘,连他留下的痕迹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
更让她疑惑的是,南胤国师后人封磬,竟会奉单孤刀为主,只因单孤刀手里有一枚南胤皇族的专属玉佩——可他问过李莲花后却发现,李莲花说师父漆木山抚养他们二人多年,从未提过单孤刀与南胤皇族有半分牵扯。
周纪宁还查到,金鸳盟圣女角丽谯,与单孤刀有着长达十年的合作,一个掌江湖情报网,一个掌暗中势力,各怀鬼胎,面和心不和,明里暗里互相算计,从未真正交心。
角丽谯所求从不是什么天下霸业,自始至终,只有笛飞声这个人,与金鸳盟的绝对实权。
十年光阴,足够让一颗冰封的心,慢慢融化。
李莲花从一开始的拼命逃避,到后来的视而不见,再到后来的习惯。
习惯了做饭时多做一碗,习惯了看病时身边有个冷着脸的身影,习惯了毒发时那股熟悉的阴冷鬼气,习惯了把自己看到的青山绿水、落日晚霞,故意多停留片刻,让那个在黑暗里待了百年的人,能多看看这人间的光。
他会特意停在开满桃花的山坡上,看一下午的花,会特意坐在江边,看一整晚的月亮,会吃到好吃的糕点,特意多买一块,放在窗边,哪怕知道她能借着他的味觉尝到,也想让她真真切切地摸一摸,尝一尝。
李莲花第一次主动开口留周纪宁,是在一个雪夜。
他在山里救了一个被狼群围攻的孩子,自己受了伤,又引发了毒发,回到莲花楼时,已经快撑不住了。
周纪宁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他面前,替他处理伤口,渡鬼气压毒,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雪停了,周纪宁起身要走,李莲花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李莲花的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耳尖却有点红,眼神飘向窗外的落雪,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外面雪大,别走了。莲花楼里,还有空房间。”
周纪宁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稳:“怎么?不跑了?”
他别开脸,小声嘟囔:“跑了十年,你不还是找得到?费那劲干什么。”
“好。”
那一天,他终于不再逃了。
也是从那天起,莲花楼里有了烟火气,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