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男人指尖夹着一支烟,视线直直落在写字楼的入口,眉眼轮廓熟悉到让许念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是她许久不曾见面的父亲。
上一次见面,还是几个月前争吵决裂,他丢下刻薄伤人的话语转身离开,从此断了所有联系。
许念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死在路面,心脏骤然紧缩。
浓烈的恐慌与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指尖攥紧文件,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
烟头被男人随手扔在地面,他抬脚碾灭火星,大步穿过来往打卡的上班族,直直朝许念冲来。
不等她往后躲闪,那双常年干粗活、布满厚茧裂口的粗糙手掌,狠狠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泥垢嵌在指甲缝里,粗糙的皮肤磨得她皮肉刺痛,男人发力往路边拖拽,力道蛮横,许念被拽得踉跄着后退半步,怀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跟我走。”
他声音粗哑,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许念用力往后挣动,另一只手抵在男人胳膊上拼命推拒,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我还要上班,你别在这里闹。”
周围已经有路过的同事停下脚步,纷纷侧目围观,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进许念耳朵里,羞耻感混着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一同翻涌上来。
男人见她不肯顺从,脸色瞬间沉得难看,手上钳制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
字字句句都精准戳在她最痛的伤疤上:
“上班?你倒是会装体面白领,你敢让你身边这些光鲜同事知道你的底细吗?知道你是从小县城出来,连正经大学都没读过?”
许念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挣扎的动作慢了一瞬。
“当年是我改了你的高考志愿,录取通知书也是我亲手撕了扔垃圾桶,我就是不让你去读那些没用的书。”
男人半点没有愧疚,反而理直气壮。
“我当初特意托人给你找了工厂的活,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住,安稳踏实,不比你在城里飘着强?你倒好,一声不吭偷偷跑出来,今天我说什么都要把你带回厂里。”
“那是我的人生,你凭什么擅自毁掉我的前途?”
许念红着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拼尽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拉扯之间她的帆布包滑落在地,水杯滚出去老远。
“我靠自己努力才有现在的工作,我不会跟你回去!”
“凭我是你爹,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男人不肯松劲,硬生生拽着她往马路边拖,两人拉扯的幅度越来越大,许念的衬衫袖口被扯得变形,手腕已经勒出一圈发紫的红痕。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无数道探究、看热闹的目光落在许念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挣脱无望的绝望席卷了她,她脑子一热,不再克制,微微低头,用力一口咬在了男人死死攥着她的手背上。
男人猝不及防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桎梏她的手。
许念立刻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泛红发肿的手腕,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
手背清晰的牙印刺目,男人先是愣了片刻,转头看见周围围观人群,瞬间换了一副委屈可怜的模样。
揉着手背拔高音量,开始对着众人倚老卖老地哭诉:
“各位大伙都来评评理啊,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一心想带她回家过安稳日子,她居然狠心咬我这个亲爹,现在的年轻人眼里真是一点长辈都容不下了……”
絮絮叨叨的哭诉不断响起,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许念身上。
难堪与愤怒死死裹住了她,她站在散落一地的文件中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辩驳。
男人哭嚎的声音还在写字楼门口回荡,周遭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
那些打量、探究的视线像细密的针,扎得许念心底的羞耻与愤怒彻底冲破防线。
她不再躲闪,挺直脊背,往前踏出一步,清亮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陡然压过男人的哭诉,大声呵斥出声。
“你别在这里颠倒黑白博取同情!”
许念目光锐利,直直锁着面前故作可怜的中年男人。
字字清晰地将他这些年藏在暗处的所作所为全数揭发,毫不留情撕开他虚伪的面目。
“这些年你只顾着自己吃喝玩乐,家里积蓄被你挥霍一空,对家里不管不问。当年私自篡改我的高考志愿,销毁我的录取通知书,强行剥夺我受高等教育的权利,这是侵犯我的受教育权!”
“今天你跑到我的工作单位,当众暴力拉扯、禁锢我的人身自由,恶意诋毁我的名声,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还拿我的过往威胁我,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你做下的错事!”
她条理清晰,语气冷静又笃定,聪慧沉稳的模样完全压过男人撒泼的气焰,一字一句搬出法律条文震慑对方。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有明确处罚标准,情节严重的,完全可以移交公安机关立案处理。我手里全程保留着刚刚拉扯的监控录像、你威胁我的录音证据,只要我现在拨打报警电话,你今天就要被带去派出所接受处罚。”
这番条理分明、句句贴合法规的话砸下来,男人脸上装出来的委屈瞬间僵住,脸上的撒泼蛮横一点点褪去,眼底涌上慌乱。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再也不敢上前拉扯许念,嘴上还硬撑着放狠话,语气却藏不住发颤。
“好啊,真是翅膀硬了,读了几年书就不认爹了,现在连亲爹都想送进警局、送进监狱是吧?”
许念分毫不让,眼神没有半分退让:
“是你步步紧逼在先,我只是用合法途径保护我自己。只要你不再来骚扰我、干扰我的正常工作生活,这件事我可以不予追究,可如果你再来纠缠,我一定会拿着全部证据走法律程序,绝不心软。”
男人看着她态度坚决,又听见她把法律条款说得明明白白,清楚许念不是在随口吓唬自己,真的敢报警追责。
他心底的害怕压过了蛮横,再也不敢继续哭闹纠缠,含糊地嘟囔两句,连地上掉落的烟头都顾不上捡,慌慌张张拨开围观的人群,灰溜溜地快步逃离了写字楼门口。
人群见闹剧落幕,渐渐散开,许念垂眸看了眼手腕上青紫的勒痕,弯腰安静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指尖微微发颤,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