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无声的探戈

那场未尽的旋律之后，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氛围，开始在欧趴和艾薇儿之间弥漫开来。

  他们依然会一起上课，偶尔在图书馆遇见也会自然地坐在一起自习。艾薇儿会顺手帮他加固快要散架的旧书，或者在他凝神思考时，不动声色地让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需要的资料上。而欧趴呢，则会默默记住她偶尔提及的、喜欢喝不加糖的花草茶，或者是下次在餐厅“碰巧”多买一杯放在她常坐的位置。

  但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首歌，不再深入谈论晓星辰，更不去触碰那份在走廊对视时，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滚烫而陌生的情感。

  对欧趴而言，爱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危险品。

  他的人生前十几年，被“短命诅咒”的阴影笼罩，任何亲密的联结都意味着可能带给对方无尽的痛苦。成为十之星，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和守护他人的力量，但那份深植于心的、对“失去”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他习惯了付出，习惯了治愈他人，却下意识地回避成为那个“被”倾注过多特殊情感的对象。艾薇儿太耀眼，太特别，与她靠近，就像靠近一团温暖却可能灼伤自己的火焰。他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这只是一场因晓星辰而起的移情，更害怕万一……万一他无法回应同等的炽热，会伤害到她。

  （一次魔药学课上，欧趴不小心碰翻了艾薇儿桌上的月光草粉末，她几乎是本能地瞬间张开了微小的圣光护盾挡住了飞散的粉尘，动作快过思考。欧趴看着那瞬间亮起又熄灭的光芒，眼神复杂——那是被保护的确信，却也提醒着他两人之间那看似微小、实则可能存在的鸿沟。）

  而对艾薇儿而言，爱是一种陌生的、无法量化的概念。

  作为神域尊主，她的世界里只有“责任”、“守护”、“正义”与“力量”。她懂得如何保护一个人，懂得如何为他梳理混乱的能量，甚至懂得用一朵雏菊去表达……嗯，大概是“欣赏”和“希望他坚强”的意思？但她分不清，那种看到欧趴苍白的脸时会“心里被揪住一样难受”的感觉，那种在他哼出歌谣时灵魂的震颤，那种想要一直看到他温和笑容的冲动，究竟是什么。守护他是责任吗？是因为晓星辰的残留影响吗？还是……别的什么？她强大的魔力可以轻易束缚暗黑族，可以重塑物质，却无法解析自己内心这片陌生的、柔软而混乱的领域。

  （图书馆里，艾薇儿看着对面欧趴低头认真书写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看得有些出神，指尖的魔力无意识地流转，让她面前摊开的厚重古籍的书页，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动开出一朵朵微小的、闪着光的白色雏菊，沿着书页的边缘蔓延。竟然还想鬼使神差伸出手，用手指触碰他长长的睫毛，直到，欧趴疑惑地抬头看向她面前发光的书，她才猛地惊醒，连忙收回手，手忙脚乱地合上书，脸颊微红，假装无事发生。）

  这是一场无声的探戈。

  欧趴退一步，艾薇儿便也迟疑地停住脚步。

  艾薇儿无意间靠近一步，欧趴便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那份悸动藏进更深的温柔与礼貌之下。

  “艾薇儿，下午的魔法实战训练，你和欧趴，要组队吗？” 谜亚星状似无意地提议，而眼神却在两人之间扫过。

  “我……”欧趴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找个理由推脱。

  “好啊。”艾薇儿却已经干脆地点头，看向欧趴，眼神清澈，“你的能量刚稳定，和我一组，我可以随时照应。”

  欧趴到了嘴边的推脱，在她那双纯粹写着“这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的淡蓝色眼眸注视下，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好，麻烦你了。”

  （训练场上，艾薇儿的圣光护盾总是最先、也最稳固地笼罩在欧趴周围，甚至偶尔会“过度反应”，将射向欧趴的、本不具威胁的练习魔法也一并弹开。欧趴看着身前那层坚实的光晕，心情复杂——既感到安心，又为自己的“被特殊对待”而感到一丝无所适从。）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却又因内心的藩篱而保持着看似礼貌的距离。

  他不敢去爱，于是将所有的波澜都藏于十之星平静温和的面具之下。

  她不懂何为爱，于是将所有的特殊都归结于“守护”与“责任”的名义。

  直到某天下午，艾薇儿在花园里，遇到了正对着那朵已经变成书签的干枯雏菊发呆的欧趴。他看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艾薇儿停下脚步，没有上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将那朵脆弱的小花捧在手心，指尖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照出了他眼中那份她从未清晰捕捉到的、深藏的温柔与挣扎。

  那一刻，艾薇儿心中那片关于“爱”的迷雾，似乎被这画面刺穿了一个小孔。

  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而清晰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要走过去，不是以守护者的身份，而是……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看着一朵花，会露出那样让她……让她“心里又被揪住”的表情。但她，最终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欧趴凝视雏菊一样，凝视着他的背影，淡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困惑”与“想要理解”的、极其专注的光芒。

  不敢爱的少年，与不懂爱的神明，

 他们的探戈，还在继续。

而舞步的节奏，早已被彼此的心跳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