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打来的。
林薇刚结束一场线上策展讨论,正坐在公寓的书桌前整理会议笔记。手机屏幕亮起来时,她看到来电显示是“顾母”——这个备注是她在前几次通话后重新存过的
之前存的版本太生硬,只写了姓氏。她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林薇,是我”
顾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上次在寿宴上听到的时候更松弛一些,像是背景里某个被绷紧的部件终于被调试到了合适的松紧度

“家里换了今年的新茶,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坐坐?”
林薇注意到了这个单数的人称代词,她把它收在耳中,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这周末可以的,阿姨您方便吗?”


“周六下午吧,两点到四点之间都可以,不用太赶。”
“好,那我周六下午过去。”


“来之前不用带什么,人到了就行。”
顾母说完这句,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有别的话。然后她补了一句

“老房子这边最近在修整院子,有些地方可能不太好看,你来了直接走正门就好。”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林薇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翻开笔记本,把周六下午的时间段用铅笔圈了出来,在旁边标注了“顾家——喝茶”几个字,然后继续整理手头的会议记录
周六下午,她坐公交车去了顾家。从她的公寓到顾家老宅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先坐地铁再换乘一趟公交,下车后还要走一段不长的路
她之前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提前被约见、一次是去年秋天正式拜访,但那两次都是顾夜白在旁边
这一次她一个人站在那扇铁门前,门是虚掩的,旁边停着一辆正在搬运花木的卡车,几个工人正在往院子里搬几棵修剪过的灌木
她从门口走进去,沿着那条石板路往主楼方向走,路两侧的草坪上有新翻过土的痕迹,露出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草地更深一些,像是刚被重新平整过
顾母坐在一楼客厅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正在开花的树,阳光从树枝缝隙里照进来,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投下一层细碎的光斑
茶几上摆着一套浅色的茶具和一个装着新茶的陶罐,旁边放着两个杯子。顾母正在翻一本家居杂志,看到林薇进来,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朝她点了点头

来了,坐吧
林薇在沙发上坐下。顾母开始泡茶,动作不快不慢——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精准。她把第一杯推到林薇面前,汤色浅黄,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

这是今年的明前茶,我一个朋友从南方寄来的,你尝尝
林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温度刚好,在舌尖停留了一瞬,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层极淡的回甘
很清爽,比上次在寿宴上喝的茶更淡一些


那次泡的时间长了些,这次我专门调了水温
她放下茶杯,目光从茶汤上移到林薇脸上。那目光不像之前几次见面时那么锋利,也不像在审视——更像是一种被时间拉长的观察,在确认某件她关注了很久的事,如今已经到了可以被重新评估的阶段。

你巡展那边怎么样了?
她开口,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大致了解过、但想听听本人怎么说的事
已经走了两站,第三站下个月开始。时间比预期的更紧一些,但节奏能跟得上


累吗?
这个问题比林薇预想的更直接。她想了想,回答
身体上还行。主要是要同时处理的事情比较多,得一直保持清醒

顾母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沿着杯沿轻轻转了小半圈。窗外有风吹过,那棵开花的树在玻璃上投下几片移动的影子。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停在了林薇脸上

你上次走的时候
她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点,像是在找最合适的落点

我没问你还会不会回来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没有继续。她只是看着林薇,像是把这句话放在了桌面上,等她自己决定是否要接住它。
客厅里很安静。茶壶里的水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林薇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放在心里放了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冬天那次书房谈话之后,她走出铁门时那种脚步发轻的感觉;想起出发去驻地前她站在宿舍楼下等车,风把外套吹得翻动
想起回程的列车上她填写的那个地址,和阳台上的那盆换了新盆的植物
我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平稳
而且短期内不会再走了

顾母看着她,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壶给两人又续了一轮。新倒的茶汤在杯中重新荡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窗外那棵正在开花的树说了一句

这棵树今年开得比去年密。去年那场倒春寒伤了不少花苞

后来只开了零星几朵。今年气候对了,它自然就开得好了
她没有看林薇,但林薇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那天下午她没有待满两小时。离开时顾母送她到玄关,站在门廊下看着她沿石板路往铁门方向走
林薇走到铁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母还站在廊下,身后客厅的灯光从她背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剪成一个安静的轮廓。
她转回身,推开铁门走出去。外面的巷子被午后的阳光照得格外明亮,路边的树已经长出了满枝的新叶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经过那辆还在搬花木的卡车时,司机正在往院子里搬最后一盆修剪好的灌木——树形饱满,枝干挺拔。她路过时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之后,顾母没有立刻回到屋里。她站在廊下又待了一会儿,等那辆卡车开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之后
才转身走回客厅。她走到茶几前,把林薇用过的那个杯子拿起来,放进水池里冲洗干净。然后她回到窗边,拿起那本被合上的家居杂志,翻到她之前折过的那一页——上面是几幅庭院布局的实景图
旁边用铅笔勾了几处。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下层,然后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顾夜白,只有一句话

【茶喝完了。下次你带她来的时候,我换另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