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打来的。顾夜白正在307室里整理"星绘"下一阶段的技术对接方案,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来电显示的名字让他放下鼠标,多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爸”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顾父的声音隔着一整段距离传过来,比当面听到的时候稍微薄一些,像是信号在传输过程中被削去了一层低频
“你最近怎么样?”


“在忙项目的事”
“她呢?”

顾夜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她下个月出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顾父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稳的、没有多余起伏的节奏
“你之前说要自己走,现在还是这么想?”


“嗯”
“那如果她走的那条路比预期更长呢?”

顾夜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正在变暗的光线中慢慢亮起来。他想了想,然后说

“那就让她走完”
“你不等她?”


“等她不等于停在这里。我走我的,她走她的。等她走完再看方案”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顾父说了一句
“你比两年前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观察——像是看到一棵树长到了某个高度,确认了它确实在向上移动。
“她那边的事,我不反对”

“如果她选的路值得她走完,那是她的决定。我没有理由挡”


"那你之前为什么挡?"
"因为那时候我不确定她是自己想走,还是因为你才走。"他的语气仍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核验过的事实。"我见过不少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就停在原地了。她不是那种人。"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比电话里前面所有的停顿都长一些,像是一个正在斟酌是否要再说更多的间歇
"但有一条我不会改——你选的路,你自己走完。她走她的方向也好,你调整你的速度也好,都不能替对方走完那段路程。"

顾夜白握着手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到它的重量落在了一个它之前从未触及过的位置。他说

“我知道”
"那就好。"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叮嘱什么。电话挂断之后,顾夜白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坐了一会儿,翻到通讯录里林薇的名字,看了一下,又退出去。
他想起两年前和父亲的第一次正面冲突——那时候他站在书房的另一个位置,听他说"顾家有权力的东西,你要走的每一步都要先确认它的合法性"。而现在,同一个人在电话里说"我不反对"和"你选的路你自己走完"。这不是和解,甚至不是批准——只是一种把责任和选择权完全还给他的态度。
那天晚上,林薇在画室整理最后一批画具时收到了顾夜白的消息。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句话

我爸刚才打电话了。他说不反对你走那条路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画架旁边,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回他
那你自己呢?

过了几分钟他回复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完
然后又补了一条

你也是
林薇看着那两行字,把它们放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知道顾父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他不是在祝福,他是在撤退
他把所有她曾经感受到的、来自那个方向的压力收回去了,像是为她的路提前让出了一片空间
而那片空间正好被她自己迈出的下一步完整地接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位置上,而她脚下的路正在她面前延伸
清晰地铺开成一个完整的轮廓。它没有在等任何人,只是在向前延伸,而她正沿着它的方向,稳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