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是在周二的傍晚传过来的。
林薇正在画室收拾一盒用了一半的颜料,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顾夜白发来一条消息

【我爸说,想见你一面。这周六下午。地点在我家书房。你如果不想去,我帮你回掉】
她站在画架旁边读了两遍,把手机放在颜料盒盖上,继续收拾剩下的几管颜料。收拾完了之后她才拿起手机,回了一行字
【我会去】

他的回复来得也快

【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他是你爸,迟早要见】

对方沉默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他问

【要我陪你吗?】
【不用,这次我自己去】

发出那条消息之后,她多看了几秒屏幕。她想起周煦和在咖啡厅说的那些话——"他父亲那边,他还没真正见过。"那扇门确实迟早要打开,而她需要用自己的方式走进去。
周六下午的天气比预想中热一些。林薇换了一件浅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在宿舍楼下等车。过了十来分钟,一辆深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司机下来替她开了后门,说是顾家那边安排来接她的。
车程大约四十分钟。沿途的街景从学校周边逐渐过渡到树木更密的住宅区,路面变宽,路过的建筑越来越少。最后车子停在那扇她上次来过的黑色铁门前,这次铁门敞开着,像是在等她。
她下了车,沿青砖路走到主楼门口。有人迎出来带她穿过门厅和走廊,上了二楼,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敲。

请进
门推开后是一间朝南的书房。靠墙的整面书架摆满了深色书脊的厚书,书桌靠窗放着,桌面上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文件。顾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副眼镜,看到她进来后放下眼镜,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林薇在书桌对面坐下。椅面偏硬,坐上去让她不自觉地把腰背挺直了一些。她注意到桌面上的文件封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机构标志,但一侧的备注栏里印着"星绘"的市场分析数据概要,其中几行数值被用红笔圈了出来。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吧
顾父说。他的声音和电话里那次听起来差不多,语速不快,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很干净
大致猜得到


那就不绕弯子了
顾父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指尖在一行被圈出的数字上停顿了一下

你的那个项目,七月出发,十月回来。期间你们团队那边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在出发前把日常运营的对接方案做完。涉及需要长期决策的事项,会提前设好沟通节奏


夜白也同意这个安排?
这是我们共同商量的

顾父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核对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仍然想通过当面确认来验证它是否准确的信息

你打算让夜白等你多久?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周煦和说的那句"你自己走三个月,回来再看",想起秦念在文创园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那些话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时间。但她知道顾父问的"等"字,和她心里理解的"等"不一样。
我没有让他等我

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他那边有他该完成的阶段目标,我这边有我的创作安排。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我们的方向还是重合的,那就继续往下走。如果不重合,那也是我们各自选择的结果

顾父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份文件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斜长的亮块。书房的空气里带着旧书和木质家具混合的沉静气味,像是一个很少被经常打开的角落。

那你自己呢?

你打算怎么走你自己的路?
林薇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树影。天光正在从叶片的缝隙中穿过,在地板上切割成细碎而分明的菱形块。
我计划在驻地的三个月里完成一个系列作品的初稿。年底联合巡展,如果作品入选,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联合巡展的画册上。之后也可以考虑继续深造,或者把驻地成果转化为独立展览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像是那些话在开口之前,已经被反复放置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仔细地重新排列,直到最后变得可以毫无波动地说出口。
顾父看着她,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叩桌面的手指停了,放在桌面上没有再移动。他像是正在考量某一块被提前放好的木板,正在确认它是否能够承担后续所有的重量

你刚才说的那些,跟夜白提过吗?
提过一些


他什么反应
他帮我整理了出发前的交接清单。

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走三个月

这个答案似乎让顾父的注意力微微移动了一点,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张开了,指尖平放在桌面上,不再呈叩击的姿态,像是在那个瞬间确认了某个他原本不确定的东西。
顾父没有再追问。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桌角,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已经凉了的茶在杯底留下一圈浅浅的褐色水痕,像是一个被他轻轻放置在桌面上的句号。然后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她

那我这边,该问的都问完了
林薇知道这是结束的信号。她站起来,朝他微微点头
谢谢您的见面

顾父没有回应那句道谢,只是在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是被隔了一道门

那段时间,你需要什么,可以跟他说
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了那份文件,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带过的一笔。
她走出书房,门在她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光线比书房里亮一些,她站在走廊中央,慢慢呼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麻,像是刚握过一件比她预想中更重的东西,而它比她预想中更早地松开了她。
楼下的银杏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站着。她沿着楼梯走下去时,感觉自己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像是她刚刚完成了某件只有她自己知道需要完成的事情。而那道被她一个人走进去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时,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发出沉闷的回响。它只是安静地关上,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某个间隙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