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白是周二早上走的。高铁票是前一天晚上订的,对方城市离星城大约四个小时车程,去处理那个被截胡的合作方遗留的合同问题。他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林薇在宿舍楼下送他,他背着电脑包在路灯下站了两秒

到了发消息
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楼上时,窗外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路面的积水里倒映着路灯熄灭前的最后一圈光晕。
上午十点,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下午约了对方见面】
【好】

放下手机继续改手头那份创作者维护方案的修订稿。她下午还有一节公共课,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个午饭就回宿舍,但中午的时候秦念那边发来一条消息

【下午有空吗?之前说的框架,有些细节想再聊一下】
林薇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顾夜白不在,秦念这个时间点约谈,选择的是一个客观上她只能独自应对的时机。她回复道
【下午两点后可以】

两点十分,秦念发来一个线上会议的链接。林薇在宿舍接入了视频,秦念那边的背景看起来像一间简洁的私人办公室,身后是浅灰色的墙面和一幅装饰画。
她的态度和上次见面时差不多,先是问了一下"星绘"近期的运营数据,然后切入正题:她对合资框架中"版权归属"那一栏提出了新的调整方案,把原本归属"星绘"那部分的权利拆分成了"基础平台归属技术方"和"衍生版权归属内容渠道"两个层级。
林薇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应。秦念的方案在结构上看起来更清晰,但那些被拆分的权利,像是把原本完整的实体分成几个部分,让它们在法律上各自独立,以便未来被以不同的方式使用
她想起之前和顾夜白过框架时,他们在那一栏备注的"关注点:版权归属的完整性与不可拆分性"。
“我需要先和技术那边的法务确认一下”

“这个调整涉及底层架构的授权方式,我需要向技术团队那边核实”

秦念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你确认完了告诉我”
视频挂断后,林薇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几条调整方案逐字读了一遍。她把这些信息整理成文字,发给了顾夜白,附了一句
【你看一下,她今天提了新的拆分方案】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回了电话。声音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像是刚从某个需要持续高度集中的场合抽身出来

"她在版权层级上的拆分意图比较明显,如果把基础的版权归属和技术架构绑定,后续她会比较容易通过版权渠道来反向影响平台的内容生态控制权。"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


"你今天没有现场答应她任何东西吧?"
"没有,我说需要先和技术那边法务确认。"


“嗯”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这边的会还要开到晚上。你那边如果她再联系,先拖一拖,等我回去再说。"
林薇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操场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白,几只麻雀从跑道边缘飞起,很快消失在树丛里
"你的会要开到几点?"


"预计八点左右。"
"那今天可能来不及回你的消息。先处理你那边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在等她说更多,又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回应她语气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林薇”
“嗯?”


"你那边如果觉得压力大,可以先往后推几天。"
林薇听到这句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确的关心——但在她听来,那种关心像是一层薄而坚韧的膜,把"你先往后推"和"等我回来再处理"叠在一起,压住了她自己独立面对和处理的可能性。
"不是压力的问题。"

"是如果她在我这边试探的时候我没有明确表态,她会觉得还有继续拆的空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刚才跟她说的那句'需要和法务确认',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明白。但明白归明白,她有没有因此调整方向是另一回事。"

对话在电话线上悬停了几秒,像是两端都在等对方把句子说完,但句子本身已经停在了一个感觉还不够完整的位置。林薇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里有人喊他,像是会议要开始了

"我先挂了。晚点再联系。"
"好。"

电话挂断后,她站在走廊窗边多待了一会儿。操场上阳光还在,几只麻雀又落回了跑道边缘,像是刚才的起飞只是它们日常活动的一部分
她刚才接电话时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此刻才慢慢消退。她觉得那通电话结束得有些仓促——像是该说的还没说完,又或者是她还没想清楚该怎么说。
晚上十一点,顾夜白发了一条消息

【刚到酒店。今天的会开完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薇正在床上抱着手机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看到消息,她翻了个身,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今天我和秦念的会议比较顺利。下午那件事我已经跟法务那边同步过了,他们会先出一份意见书】


【好。等意见书出来,我们再统一口径】
她看着那条消息,觉得字句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她又看了一遍自己发的那句话。"我和秦念的会议比较顺利"——那句话是她打草稿时不经意写下的第一版,现在重读,才发现她当时想的并不是"比较顺利",而是"她希望顾夜白知道她这边没有掉链子,哪怕他不在。"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她握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按亮,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等你回来再说。明天还有一天的会,你早点休息】


【好】
那一晚她没有立刻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通电话,他和她各自说出的话在悬停处留下的空白——像是同一件事被说成了两个方向,而那两个方向之间还没有搭上合适的桥。窗外的月光在窗帘缝隙里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地爬过天花板,像在默默校对一张未被妥善放平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