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薇收到了一封来自国家级青年艺术交流项目组委会的邮件。初选通知,附件里是一份长达十二页的申请材料指南,截止日期在六月中旬。邮件正文的第一段写着
【经院校推荐与初步资格审核,您已进入本项目候选人名单。如确认参选,请于截止日期前提交完整申请材料】
她坐在宿舍书桌前,把那段话读了两遍。申请人范围覆盖全国,每个院校推荐名额有限,最终入选者将赴海外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驻地创作交流,费用由主办方全额承担,成果将参与年底的联合巡展。她在去年秋天的一次系内宣讲会上拿到过这份项目介绍的纸质版,当时只是随手夹进了画册里,没有想过自己会真的进入候选名单。
她把邮件转发给辅导员确认了一下,辅导员很快回复

【是的,名单是上周学院内部讨论定下来的。你如果时间精力允许,建议认真考虑】
林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正在逐一亮起来,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宿舍楼的墙面上,像一幅被风吹动的剪影画。她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本正在画到一半的草图本,笔停在某一页的边缘,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在等一个被酝酿好的答案。
那晚她没有立刻告诉顾夜白。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列了几条正反理由。一列的顶端写着"去",下面是"三个月的独立创作时间"、"国际平台展示机会"、"年底联合巡展"几个词。另一列的顶端写着"不去",下面只有两条,都很短:"会离开三个月"和"项目正在关键阶段"。她看着那两条理由,笔尖在"离开三个月"下面停了一下,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然后合上了本子。
第二天中午,他们在食堂碰面。天气已经开始热了,食堂的吊扇在头顶慢慢转着,把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切成断续的亮片。林薇端着餐盘在对面坐下时,顾夜白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有事要说
不是疑问句。林薇放下筷子
我前天收到了一个项目的初选通知,国家级青年艺术交流,三个月海外驻地创作。如果确认参选,六月中旬交材料,七月初出结果

顾夜白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继续把碗里的汤喝完。那段时间不短也不长,刚好够他把汤碗放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你想去
他说的是陈述句,语气平稳,像已经确认了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林薇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否认
如果选上了,七月初出发,十月回来。正好三个月


正好是'星绘'第二阶段的收尾期
顾夜白接上她没说完的部分。
她点了点头。食堂的吊扇在头顶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搅动成一种微微流动的状态。顾夜白偏过头想了片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薇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重新松开。

报名材料什么时候交?
六月中旬之前


那还有三周时间
他拿起筷子重新夹起碟子里剩的菜,语气恢复如常

你先准备材料,其他事到时候再说。该交的时候交,不用提前决定走不走。先把你自己的申请材料准备好再说
那天的对话没有继续深入。但林薇回到宿舍后,打开电脑把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交流项目材料"。她把邮件正文截屏存进去,又把项目指南翻到最后一页,在截止日期那行字旁边用荧光笔标注了一个浅浅的色块。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有专门提起这件事,但开始在晚上挤出一两个小时准备申请材料。作品集需要精挑细选,研究计划要围绕驻地创作的主题展开,推荐信需要提前联系老师。当她把第一版作品集初稿整理出来发给辅导员预审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天。而那三周,正在被拆成更细的、容易被逐个处理的小块。
第六天晚上,林薇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初夏的夜风带着操场草坪被修剪后特有的青涩气息。她走着走着,看到操场角落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那个轮廓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顾夜白一个人坐在看台第三排,前面放着半瓶水,没在看手机,也没在看书,只是坐在那里。
她拐了个弯,从操场入口走进去,沿着看台的台阶走上去,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坐下来
你在这做什么?


等你从图书馆出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方显得比平时更轻一些

路过看到你的灯还亮着
她侧过头看了看他。路灯的光只照到看台边缘,他坐在光与暗交界的地方,侧脸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你这些天晚上都在这里?


没有每天

偶尔
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三个月的维度
林薇没有打断他。夜风从操场另一端吹过来,把草坪上的碎草屑卷起一小片又放下。他继续说

三个月不算长。但也足够一些事情发生变化
她等着他往下说。过了片刻,他说完了后半句

但足够一些事情发生变化的好处是,你回来的时候,有些东西会比走的时候更稳
他在说"星绘",也在说别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正在把自己的担忧拆成更细的、更可操作的单元,然后逐一放在她面前,好让她看见,这些担忧虽然存在,但也不是不能被管理的。她坐在看台第三排,把视线投向前方空旷的跑道,那排灯把跑道照成一道明亮的、被围栏框住的线条,像是一道被设定好的路线。
报名材料我已经在整理了

六月中旬之前能弄完


嗯
两人安静地坐在看台上。操场远处有一对跑步的学生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林薇算了一下时间,从现在到出发的日子,大约还有四十多天。而在这四十多天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被推进和被收尾。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能感觉到夜风正从他们之间的空隙穿过,带着熟悉的青草气息和远处路灯的微弱嗡鸣。
那等我决定去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也会来送我的吧?

顾夜白没有看她,但他在夜色里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声音被夜风压得有些轻,但她确实听到了。她转过头重新望向前方。跑道的尽头,那排灯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像一条刚刚被铺好的路,等着某个尚未确定的脚步。

会
而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顾夜白在她收回视线之后,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了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封草稿邮件,收件人栏里已经填好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既不是合作方,也不是学校项目组的联系人,而是他父亲那边的法务对接负责人。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我需要一份独立于家族关联的备用运营方案】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还不确定要沿着哪条轨道继续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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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嗝,还有一章,明天再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