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结束后的那个晚上,林薇回到宿舍时,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她把那份签好的合同复印件的电子版归档到"星绘"文件夹里,又看了一眼周煦和助理发来的后续流程时间表,然后合上电脑,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顾夜白发来的,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她存了但很少联系的名字:顾母。她坐直了一些,按下接听键。
“阿姨”


“合同签了吗?”
顾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不带寒暄,像是直接跳过所有铺垫进入正题
"签了,今天下午。"


"条款看仔细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式的审慎,不像是质疑,更像是提醒。
"看了"

林薇斟酌着回答
"法务那边也过了一遍,主要是第三方的条款和分成比例的表述,我们没有异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顾母开口

"那先放一放。过几天再说"
她的话头收得有些快,林薇还以为她要挂断。但隔了一小会儿,她又说了第二句

"下个月初,家里有个长辈的寿宴"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定下来的安排

"你俩一起回来"
林薇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些。她听到"你俩"和"回来"这两个词,在同一个句子里被连在一起。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好的。具体是月初的哪一天?"


"下周五。到时会有人联系你们安排车"
她停顿了一下

"不用带什么特别的东西。能准时到就行"
"好,我们会准时"


"那先这样"
顾母的声音没有明显变化,但她在准备挂断之前添了一句——语速依旧快,像是在收尾时顺带提起的

"那本旧书看完了的话,下次来的时候带上。有些页的内容,当面说更清楚"
"好,我带着"

林薇应道。
通话结束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记录那一行标注着"顾母"的条目,翻到上一通和她的对话,发现中间隔了好几个月。上一次还是冬天,这一次已经是春天了。她从通话记录切回桌面,给顾夜白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五家宴,让我们俩一起回去】

隔了约两分钟,她收到回复

【她跟我说过了。你这边同意的话,我就回复他们能到】
林薇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嗯。到时我们一起过去】

回复完,她锁了屏,却仍然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很静,宿舍楼的灯光在对面窗户上星星点点地亮着,每一扇亮着的窗都像是一个正在被续写的故事。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指,窗台上的台灯光把她的指节照得微微泛亮——那只看似轻盈的手,此刻正握着一道与顾家之间被重新校准过的门槛。
寿宴那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五下午两点,一辆深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林薇换好衣服下楼时,顾夜白已经等在门厅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纽扣,比平时正式一些,又没有过分隆重。他看到林薇推门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车到了
去顾家的路程大约四十分钟。沿途的街景从学校和居民区逐渐过渡到树木更密的区域,路面变宽,两侧的围墙也慢慢变高。最后车子拐入一条林荫道,驶过一道黑色的铁门,在庭院深处的一栋老式建筑前停了下来。
林薇下车时,先看见的是主楼前那棵很大的银杏树,枝上缀满新叶。庭院里铺着整齐的青砖,墙角种了几丛修整过的竹子,在午后微风中轻轻摆动。一切都很安静,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庄重和压迫感——或者说,那种庄重被包裹在了日常的秩序里。
有人迎出来带他们进去,穿过门厅和走廊,到了二楼的会客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光带。几个长辈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看到他们进来,有人抬头打量,有人继续低头喝茶。顾母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说话。看到他们进来,她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
整个下午的节奏比林薇预想的要放松一些。有人问了她关于"星绘"的进展,她按照准备好的思路回答了,对方没有追问太多。顾夜白坐在她旁边,偶尔会自然地接过话头,把话题引向更宽泛的方向。有一个叔叔模样的人聊起最近的艺术市场走向,林薇顺着他的话接了几句,对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但那点头里没有客套的敷衍。
席间,顾母端着茶杯绕到他们这边来,像是不经意地路过。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林薇,说了一句

那本书你带了吗?
带了。在包里

她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走开了。但林薇注意到她在转身时,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顾夜白身上,停留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必再说出口的事情。
傍晚离开时,天边开始泛起橙红色的光。顾母没有送他们到门口,只站在廊下,像是刚从屋里出来透气。她看着他们走到车边,对着顾夜白说了一句

路上开慢些。别赶
然后她转向林薇,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

下次来,不用提前准备那么多
她顿了顿

人到了就行
车子驶出铁门时,林薇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身影还站在廊下,没有转身回去。银杏树的新叶在暮光里微微发亮,她的轮廓在暮色和树影之间模糊成一道安静的剪影,像是一条线被安稳地收尾了,而下一个段落正在空白处等待被落笔。
车开出一段距离后,林薇低头翻看手机,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她看了一眼,是顾夜白母亲的号码

【你今天戴的那枚胸针,是上次路演时的那枚吗?】
她回复得很快
【是的,就是那次路演戴的】

对方没有再回,但她握着手机,心里有一根细而结实的线被轻轻拉紧了一下,像是有人正把它绕上某个线轴,准备和下一根线接在一起。她靠在后座靠背上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那些光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断续的线,通向更深的夜里。
而她还不知道的是,在顾母的手机里,一张照片正被传送到一个没有保存过、但已经输入过好几次的号码上——照片里是林薇今天进门前低头整理衣领时的侧影,背后的银杏叶正被夕阳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收件人栏里只有两个字:"老顾"。

谢谢宝宝的小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