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溪流向下游的跋涉，变成了一场与意志力的较量。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担。冰冷的溪水早已麻木了双脚，只有脑海中那根微弱却始终未断的契约之弦，和胸口燃烧的那簇火苗，支撑着我继续前进。
天光渐亮，墨蓝色的森林褪去，染上了灰白的晨霭。林间的鸟鸣开始此起彼伏，给死寂的逃亡之路增添了一丝诡异的生机。
溪流变得宽阔了些，水流也平缓了许多。就在我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时，前方传来了不同于溪水流淌的、更加沉闷宏大的水声。
是瀑布？
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脚步”的话）。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溪流在这里汇入了一条更宽阔的河流，而汇入口的前方，是一道不算很高、但水量充沛的瀑布，轰隆隆地坠入下方的深潭，溅起漫天水雾，在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风景壮丽，但我无暇欣赏。我的目光，被瀑布旁边、紧靠着岩壁的一处地方吸引了。
那里，依着山势，建着一座……小木屋？
比之前和苏清暖落脚的那个猎户木屋要精致许多，虽然同样看起来有些年头，木料呈现出深褐色，但结构完好，甚至还有一个伸出崖壁的小小观景台。
这里怎么会有一座木屋？是顾宴之留下的另一个安全屋吗？
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警惕地观察了四周。除了瀑布的水声和鸟鸣，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木屋。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内的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壁炉，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柴火。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甚至还有半杯澄清的、落了少许灰尘的水。
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似乎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我走进屋内，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终于获得了片刻喘息的安全感。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我几乎要立刻瘫倒在地。
但我知道还不能放松。我强撑着，在屋里仔细检查起来。
壁炉里没有灰烬，床铺上落着薄灰，看来确实空置已久。我拉开桌子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就在我有些失望时，目光扫过床底，发现那里似乎有一个不太起眼的、用油布包裹着的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会是顾宴之留下的东西吗？
我费力地将那个包裹拖了出来。油布包裹得很严实，上面也落满了灰。我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掀开油布。
里面不是什么武器或者高科技设备，而是几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日记或笔记的册子，以及一个老式的、带着天线的卫星电话。
我首先拿起那个卫星电话。按了下电源键，屏幕漆黑，显然没电了。但我注意到电话侧面有一个特殊的接口，似乎需要专用的充电器。
我将电话小心放好，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最上面一本册子。
册子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一种略显青涩、却依旧能看出日后锋芒的钢笔字。是顾宴之的字迹！
这似乎是他很多年前的笔记。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一些晦涩的商业思考、技术草图，甚至还有一些看似随意涂鸦的公式。我快速翻阅着，直到某一页，我的目光定格了。
那一页的日期，标注着很多年前。
上面没有复杂的公式和商业分析，只有几行简短的文字，旁边还用钢笔简单地勾勒了一个少女的侧影轮廓，线条虽然简单，却莫名传神。
那几行字写着：
【又梦到那个场景。】 【雪地里，蓝围巾。】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苏清暖。】 【是谁？】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雪地？蓝围巾？不是苏清暖？
一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的片段，如同被投入火中的冰块，瞬间炸开，带着冰冷的刺痛感，席卷了我的脑海。
那是我刚穿书不久，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在一次系统的强制任务中，我扮演恶毒女配，需要在冰天雪地里“偶遇”顾宴之并进行拙劣的勾引。任务失败后，我狼狈离开，那条我随手戴着的蓝色羊绒围巾，被风吹走，挂在了树枝上……
我当时甚至没注意到他是否看到了我，只顾着逃离任务失败的惩罚和系统的电击威胁。
难道……他看到了？而且，还记住了？甚至在更早的、我毫无印象的时候，他就梦到过类似的场景？
这怎么可能？！那个时候，我们根本还没有正式“认识”！
我颤抖着手，继续往后翻。后面的笔记里，偶尔还会出现关于“蓝围巾”、“陌生眼神”、“变量预兆”等零碎的词句，夹杂在他庞大的商业帝国蓝图和对抗系统的筹备计划中。
仿佛我这个人，这个“变量”，早在他制定所有计划之初，就已经作为一个模糊的、却无法忽视的符号，存在于他的世界里了。
我不是他随机选中的工具。他等待我，寻找我，或许……已经很久了。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又莫名地感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所以，那个契约，真的只是冰冷的规则和利用吗？
那些看似纵容的维护，那个在晚宴上突如其来的吻和“未婚妻”的宣告，那句“我的剧本里没有让你受委屈这一条”……是否，也掺杂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源于更早执念的东西？
我合上册子，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能透过冰凉的封面，感受到书写者当年那份困惑与探寻。
窗外的瀑布声依旧轰鸣。
我坐在落满灰尘的木屋里，看着那个没电的卫星电话和这几本沉重的笔记，感觉自己触摸到了真相冰山下的一角。
顾宴之，你究竟……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而我们之间这份始于“契约”的连接，它的根源，又到底深埋在哪一段时空的尘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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