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声停了。莱昂纳多腰间松垮地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来，未擦干的水珠从他橙色的发梢滴落，沿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滑下，没入浴巾边缘。他额角和脸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贴上了创可贴，但这丝毫未减他那种混合着野性与慵懒的气质。他习惯性地走向衣柜，想去拿那件酒红色晨袍。
“坐下。”卡洛儿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不容置疑。
她已经换上了丝质睡裙，金色的长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箱，绿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有压迫感。
莱昂纳多脚步一顿，挑了挑眉，但还是依言走到床边坐下，姿态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只是眼神里依旧藏着痞气。
卡洛儿打开急救箱，拿出消毒药水和棉签，动作熟练地开始重新清理他额角和脸颊的伤口，比在车上时更加仔细。药水触及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莱昂纳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疼了？”卡洛儿冷哼，手下力道却放得更轻，“一个人闯码头区废弃仓库的时候，不是挺英雄的么？”
“我那不是……”莱昂纳多想辩解。
“闭嘴。”卡洛儿用棉签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伤口，成功让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剩下抽气声。“我没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只需要听着。”
莱昂纳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专注而冷冽的侧脸，嗅着她身上传来的、能让他奇异地安心的雪松琥珀香气，心底那点因为被“训斥”而产生的不服气，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乖乖闭着嘴，海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卡洛儿仔细地处理好他脸上所有细小的擦伤和淤青，贴上透气的医用敷料。她的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却像是在莱昂纳多心里点燃了一簇簇小火苗。
处理完脸上的伤，卡洛儿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深紫色淤痕上，绿眸瞬间又沉了下去。她拿起活血化瘀的药膏，挖出一大块，用力搓在他手腕的伤处。
“嘶——轻点！卡洛儿！”莱昂纳多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知道喊疼了？”卡洛儿手下不停，力道甚至更重了些，像是在发泄积压的怒火和后怕，“被绑在椅子上的时候，不是挺能嘴硬的吗？‘还没我老婆扇得狠’？”她模仿着他当时欠揍的语气，眼神锐利如刀，“莱昂纳多，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幽默？很英勇？让我像个疯子一样带着人冲进去救你，很得意是不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莱昂纳多心上。他看着她眼圈下不易察觉的淡淡青黑，看着她紧抿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嘴唇，终于意识到，他的“冒险行为”给她带来了多大的恐惧和压力。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卡洛儿用力揉搓着他的手腕，直到药膏完全吸收，淤痕似乎也因血液循环加速而淡了一些。她放下药膏，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绿眸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莱昂纳多·海托普，你给我听清楚。你的命，从现在开始，不只是你自己的。它是海托普家的，是即将和你成为夫妻的我的。你没有权利随意拿它去冒险，更没有权利在陷入危险时，用那种幼稚的、自以为是的态度去激怒绑匪！如果今晚他们不是想勒索，而是直接要你的命，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你觉得到时候，我听着录音里你那些混账话，会是什么心情？！”
她的质问，如同冰水浇头，让莱昂纳多彻底清醒过来。他之前只顾着逞强耍帅，享受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即使被绑也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的错觉，却忽略了最核心的问题——他的安危，直接牵动着她的心。
他反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紧紧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海蓝色的眼睛里，戏谑和玩世不恭彻底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懊悔和郑重。
“对不起，卡洛儿。”他声音沙哑，这一次的道歉，比在车上时更加真心实意，“是我混蛋，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尽快把最后的隐患清除，给你一个完美的婚礼……我没想到他们会设套，更没想到会让你……”他停顿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让你经历这些。”
卡洛儿看着他眼中的真诚，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语气依旧严厉：“完美的婚礼？莱昂纳多，对我来说，最完美的婚礼就是你能毫发无伤、安安稳稳地站在我身边！其他的，都是次要的！你以为我在乎那些浮华的表象吗？”
莱昂纳多怔住了。他一直知道卡洛儿与众不同，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在她强大、独立、甚至有些冷酷的外表下，对他有着怎样深沉的在乎。她不是不需要保护，而是她选择与他并肩，共同面对风雨。而他之前的独断专行，无疑是对这种并肩关系的破坏。
“我明白了。”他用力点头，将她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任何行动，都会提前和你商量，任何风险，我们一起承担。”
卡洛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悔意和承诺的蓝眼睛，心底最后那点怒气也消散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抚上他贴着敷料的脸颊，语气终于软了下来：“记住你说的话。下次再敢犯浑……”她顿了顿，绿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我不介意让你重温一下，巴掌印在脸上留三天的‘手感’。”
莱昂纳多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和被她“威胁”的奇异愉悦。他凑上去，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低声道：“遵命，我的女王陛下。”
气氛终于从紧绷转向缓和。莱昂纳多这才感觉到浑身肌肉的酸痛和疲惫。他松开卡洛儿，站起身，这次终于顺利地从衣柜里拿出了那件熟悉的酒红色丝绒晨袍，松松地穿在身上。柔软的丝绒包裹住身体，带来一种久违的安心感。
“审讯有结果了吗？”他系着衣带，状似随意地问道，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属于海托普继承人的锐利。
卡洛儿走到吧台，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初步结果。是‘维京之斧’的人。”
莱昂纳多接过水杯，眉头蹙起：“‘维京之斧’？那帮北欧佬的残余？他们不是在上次的清扫中元气大伤了吗？哪来的胆子直接对我下手？”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卡洛儿抿了口水，绿眸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根据被抓的那个刀疤男的供述，他们接到的是匿名委托，预付了巨额定金，要求只是‘给你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并拍下你……狼狈的样子。至于勒索，是他们自己临时起意。”
“匿名委托？”莱昂纳多眼神一冷，“看来，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试探我们的反应。”
“而且手法很粗糙，不像塞西莉娅家的风格，也不像‘维京之斧’以往的行事方式。”卡洛儿补充道，“更像是一步闲棋，意在搅浑水，或者……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婚礼在即，暗处的敌人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多，也更狡猾。
“看来，我们的蜜月期不会太平静了。”莱昂纳多晃着水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
“兵来将挡。”卡洛儿语气平静，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晨袍歪斜的衣领，动作自然亲昵，“但现在，你需要休息。”她指了指那张巨大的双人床，“躺下，睡觉。这是命令。”
莱昂纳多看着她，看着她绿眸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那深处隐藏的关切，心头一暖，顺从地躺上了床。柔软的床垫包裹住疲惫的身体，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卡洛儿关掉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然后也躺在了他身边。她刚躺下，莱昂纳多就习惯性地伸手，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大型犬。
“卡洛儿……”他在她发间模糊地低语。
“嗯？”
“下次……我穿防弹衣去。”他闷声说。
卡洛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手在他结实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笨蛋。”
莱昂纳多也低低地笑了起来，将她搂得更紧。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在她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中，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他知道，外面依旧危机四伏，婚礼可能还会面临未知的挑战。
但此刻，拥抱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感受着彼此的心跳，他无所畏惧。
窗外的伦敦渐渐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于莱昂纳多和卡洛儿来说，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联盟，他们的爱情，在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后，似乎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他们相拥而眠，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注定不会平静的、盛大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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