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因徐振轩生病而仓促结束的派对，像一个微妙的分水岭。盛秦依旧是她，那个行事全凭心意、骨子里刻着骄纵的盛家大小姐，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无声息地改变。
她不再理所当然地认为徐振轩的公寓是她可以随时掀起风暴的游乐场。她会提前问他：“周末我想叫几个朋友来，会不会吵到你看剧本？” 虽然语气依旧是通知多于询问，但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会带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等待他回答的专注。
徐振轩自然不会拒绝。他只是会提前准备好降噪耳机，或者干脆把那天的安排调整为需要外出的工作。然后在她朋友们到来时，礼貌地出现片刻，打个招呼，递上准备好的水果和饮品，再从容退场，将空间留给她们。
他用自己的方式，划定界限，也给予尊重。
盛秦发现，这种被尊重、被考虑的感觉，并不坏。甚至，比以往那种无论她做什么都无人敢置喙的绝对自由，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稳。
她开始留意他的习惯。知道他早上需要绝对的安静阅读，她便学会了在那个时间段，即使醒了，也抱着平板电脑缩在客厅沙发里，戴着耳机看无声的时尚秀。知道他泡茶时对水温和时间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她便不再在他摆弄那些紫砂壶和茶盏时，凑过去捣乱，只会在茶香袅袅时，蹭过去讨一杯，然后皱着鼻子评价：“苦死了。”换来他一个无奈又纵容的浅笑。
她甚至……开始偷偷清理自己制造的“混乱”。比如，在洗完澡后，会试图把那些昂贵的护肤品瓶子按高矮顺序摆一摆，虽然通常坚持不了两天就又恢复原状。又比如，会把自己丢在沙发上的外套和包包，在他回家前，胡乱塞进衣帽间。
这些小动作，笨拙，生疏，带着她盛秦式的、不肯明说的讨好。
徐振轩都看在眼里。
一次，他提前结束工作回家，推开卧室门，正好看到盛秦手忙脚乱地把几只她新买的、颜色鲜艳到刺眼的长尾皮鹦鹉玩偶往衣柜深处塞——因为他昨天无意中提了一句，觉得它们放在床头有点过于“活泼”。
看到他突然出现，盛秦动作一僵，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他：“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徐振轩没说话，走过去，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几只被她蹂躏得羽毛凌乱的鹦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不是去拿那些玩偶，而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不用藏。”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放在那里也行，看习惯了，也挺……精神的。”
盛秦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挣脱，闷闷地说：“谁藏了！我只是觉得它们该洗了！”
“嗯。”徐振轩从善如流地应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让盛秦这样骄傲的人，承认自己在为谁改变，比让她去买下一座岛还难。他不需要她的承诺，也不需要她变得面目全非。他只需要看到她的尝试，感受到她那一点点笨拙的、小心翼翼的靠近，就足够了。
当然，摩擦依然存在。两个成长环境、性格秉性天差地别的人，要完全融入彼此的生活，绝非易事。
盛秦无法理解徐振轩对一部老电影可以反复观看十几遍，只为研究一个镜头语言。徐振轩也难以共情她为何能为了一只在拍卖会上没抢到的限量款手袋，闷闷不乐一整天。
一次，两人难得一起看电视，盛秦拿着遥控器，手指飞快地切换着频道，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徐振轩坐在旁边看书，被她频繁切换的画面和声音搅得有些心神不宁。
“没有想看的？”他放下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都好无聊。”盛秦撇撇嘴，手指依旧不停，“这些节目，剧本痕迹太重了，假得很。”
徐振轩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平时看什么？”
“刷短视频啊，或者看直播。”盛秦理所当然地说，“够直接，够快，不用动脑子。”
这话本身没什么，但听在习惯了深度阅读和思考的徐振轩耳中，却带着一种刺耳的浮躁。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了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一种无形的、因认知差异而产生的隔阂感，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盛秦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和那一闪而过的蹙眉。她切换频道的手指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一个吵闹的综艺节目上，却没有看进去。她偷偷用余光瞟他，看到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和低垂的眼睫，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她不是感觉不到他们之间的不同。只是以前，她要么无视，要么用更激烈的姿态去对抗。但现在，她发现，她有点……怕。
怕这种因差异而产生的沉默，怕看到他眼中那种她无法理解的、类似于失望的情绪。
这种“怕”，对她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那天晚上，两人背对而眠。同床异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天，徐振轩有早班机要赶一个通告，天没亮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他收拾好行李，走到床边，看着盛秦沉睡的侧颜，她睡着时总是很乖，收敛了所有锋芒。他俯身，想如往常一样吻一下她的额头，却在靠近时，看到她睫毛微微颤动，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动作顿住，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便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门关上的轻响传来，盛秦睁开了眼睛。其实他一动她就醒了。她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心里那股发堵的感觉更重了。
她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下午，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徐振轩的书房。这里是她很少主动涉足的领域，充满了他的气息——墨香，茶香，以及一种沉静的力量。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影碟和剧本，分类清晰，一丝不苟。她随手抽出一本他做了密密麻麻笔记的电影理论书，翻了翻，里面那些艰深的术语和逻辑分析让她头晕。
她烦躁地合上书，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浮生尽》杀青时，他们和导演的合影。照片里，她穿着戏服，笑得张扬，他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温柔而专注。
盛秦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平时几乎不用的知识付费APP，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如何欣赏艺术电影？” “电影镜头语言入门”。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有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和……羞涩。
她盛秦，竟然也有为了讨好一个人，偷偷去补课的一天。
几天后，徐振轩工作结束回来。晚上，盛秦罕见地没有抱着平板电脑刷短视频，而是蹭到他身边，状似随意地问：“你上次说的那部……嗯，就是那个讲一个人和一条狗在末日里求生的电影，叫什么来着？”
徐振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最后的路》。”
“哦。”盛秦点点头，拿出手机，“那……今晚看这个？”
徐振轩看着她明明不感兴趣却强装认真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点闪烁的、期待他反应的光芒，心头那点因认知差异而产生的滞涩，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冲散。
他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如果你中途睡着了，我不会笑你。”
盛秦瞪他一眼：“谁会睡着！”
电影开始，晦涩的镜头和缓慢的节奏果然让盛秦如坐针毡。她强撑着看了半小时，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终于抵抗不住困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徐振轩看着屏幕上流动的光影，又看看身边蜷缩着、呼吸均匀的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关掉电影。他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一旁的薄毯，仔细盖在她身上。
电影里，末日废土，人性挣扎。
电影外，一室静谧，爱人在侧。
徐振轩想，或许他们永远无法在所有事情上达成一致，或许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注定不同。
但那又怎样？
他爱她的鲜活耀眼，也愿意接纳她带来的所有嘈杂与混乱。而她，正在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尝试着理解他的沉静世界。
爱不是要把对方变成自己期待的样子，而是在尊重彼此不同的前提下，依然选择紧紧相拥。
就像此刻，她在他不感兴趣的电影里安然入睡，而他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看完了整部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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