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房客)
我一直觉得,对一个人产生贪恋的瞬间,往往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时刻。
当我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触碰她。
我烧起来的耳根,早已把我出卖得干干净净。
(正文开始)
②
毛巾从她发尾移开的时候,我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耳廓。
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泛起。
但我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毛巾被我攥在胸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拖鞋边缘还沾着刚才厨房淌出来的水渍,灰色的地砖上洇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谢谢。”
江晚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咸不淡。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还是我自己心跳太吵,听什么都像鼓点。
我“嗯”了一声,没敢抬头。
余光里看见江晚抬手,随意拨拉了两下被毛巾揉乱的发尾。湿漉漉的短发支棱出几缕不驯服的弧度,她也没在意,弯腰去收拾摊了一地的工具箱。
她蹲着,一件一件归位,动作不快,指节分明的手在黑沉沉的工具之间显得格外白。
我站在旁边,像个不知道往哪搁的花瓶。
“那个……”
我开口,嗓子还是紧的。
“你要不要……擦一下?”我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毛巾往前递了递,又觉得自己这话蠢透了,“我是说,你衣服也湿了……”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宽吊带的前襟洇开一大片深色,贴着锁骨的布料边缘甚至还在往下渗水珠。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没抹干,反而把那片湿痕揉得更开了。
“没事。”她说,“一会儿就干了。”
她把工具箱扣上,拎起来。
皮衣还搭在灶台边上。她侧过身去拿,肩胛骨的轮廓在吊带下一动。
我鬼使神差地开口“外面还在下雨。”
她动作顿了一下。
“这把伞你拿着吧。”我转身往玄关走,从伞筒里抽出一把藏青色的长柄伞,“我那还有一把折叠的。”
我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把皮衣穿上的声音——拉链没拉,布料摩擦的窸窣轻响。
“下次有问题再打电话。”
她接过伞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我的。
还是凉的。
我缩得快,像怕被烫着。
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她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忽然又顿住。
门在我面前合上了。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洇进来一线,又很快暗下去。我站在原地,听着楼梯间渐远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被雨声吞没。
那天晚上我煮了第二包泡面。
锅还是那口锅,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水管修好了,总阀拧紧了,地砖也被我拖了三遍,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可我把面煮坨了。
筷子挑起来,烂糊糊的一坨瘫在碗底,葱花撒得歪七扭八。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着窗外沉甸甸的雨夜,一口一口往下咽。
手机就搁在桌边。屏幕黑着,什么也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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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一切如常。
我照常上班,挤地铁,在工位上对着写不完的文案发呆,下班路过便利店买第二天的早餐。江晚没有发朋友圈,微信对话框安静得像从没响过。
那把伞她没有还。
藏青色的长柄伞,伞筒里空出一个位置。我每天出门换鞋的时候都会看见,然后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一把伞而已。十几块钱的东西,便利店门口随便买一把。她不还,可能是忘了,可能是随手搁在哪儿找不着了,可能是觉得专门跑一趟还伞太麻烦。
可能什么也不意味。
五月初,我的热水器坏了。
不是彻底罢工那种坏,是时灵时不灵。拧到最左边,它心情好了出热水,心情不好就给你呲一道冰水。
我在春末夏初的凉水里洗了三天头,终于在一个冷得直跺脚的早晨认了命。
摸出手机,点开通讯录。
江晚。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五秒钟。
我没打电话。我发了一条微信。
「江姐,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
发送。
然后我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一震。
「下班后过来。」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突然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翘了半小时班。
提前走的时候被主管从格子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随口说约了人来修东西,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还亮着灯,我路过的时候停了停,又退了回去。
结账的时候老板问送人还是自己吃。
我愣了一下。
“……自己吃。”
声音低得像做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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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来的时候是七点过十分。
天还没黑透,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我没开大灯,只点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铺在半张地毯上。
门铃响的时候我差点被自己绊倒。
拉开门,她站在走廊里。
这次没下雨,她没穿皮衣。是一件灰黑色的短夹克,拉链拉到锁骨下面,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内搭。
江晚手里拎着工具箱。
“哪间?”
还是这两个字。
我侧身让她进来,跟在她后面往浴室走。她步子大,我小跑两步才跟上。
“是热水器对吧?”
“嗯……有时候出热水,有时候不,我也不太懂怎么回事……”
江晚没应声,已经蹲下去看接口了。
短夹克下摆垂到瓷砖上,她抬手把拉链拉开,褪下一边袖子。白色内搭的领口很素,锁骨还是那道锁骨,肩颈还是那个线条。
我站在浴室门口,发现自己又在攥毛巾。
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
她检查了一会儿,站起来。
“温控器老化了,换个零件就行。”
江晚说着,低头在工具箱里翻找。
浴室很小,两个人站着几乎转不开身。她翻工具的时候肩膀擦过我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我能感觉到那底下结实的肌肉。
我往旁边挪了半寸,背脊抵上门框。
零件换好用了不到十分钟。她站起来,拧开阀门试水,热水器“嗡”地一声开始工作,水流声从莲蓬头里传出来,哗哗的。
“好了。”江晚关上水,转身收拾工具箱。
“那个,”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紧,“你要不要坐一下?”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整张脸都在烧。
“……我是说,你跑了这么一趟,喝口水再走吧。”
厨房里,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加热声。
“……好。”
她说。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草莓。
我洗草莓的时候江晚就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翻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落在落地灯的光圈边缘。灰夹克褪下来搭在扶手上,她里面那件白色内搭的袖口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我把草莓放在茶几上。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喜欢。”
江晚答得太快,快得我愣了一下。
她顿了顿,垂下眼,伸手拿了一颗。
“谢谢。”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江晚吃东西。
她咬草莓的样子很慢。
我把目光移开,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吃东西,但还是忍不住瞄她。
落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江晚开口“我该走了。”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送她。
走到玄关,她弯腰去拎工具箱,忽然顿了一下。
“上次的伞。”
“……啊?”
“忘带了。”她直起身,没回头,“下次还你。”
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在原地,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洇进来一线。
下次!
她说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