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嘈杂的电玩城角落,手里捏着刚兑换的游戏币,指尖冰凉。
音乐震耳欲聋,投篮机的哐当声、赛车游戏的引擎轰鸣、太鼓达人的急促节奏,还有四面八方兴奋的尖叫笑骂,汇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我本应该独自进行着一场属于自己的旅行。
而不是出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最大的电玩城站在一排疯狂闪烁的跳舞机前,看着那个我绝对不该在这里看到的人!
王晓文。
她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一件oversize的黑色连帽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一双看起来就很昂贵的限量版球鞋。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柔顺披着或规矩扎起,而是高高束成一把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甩动。
她正站在一台跳舞机中央。
屏幕上流动着炫目的光轨和快得让人眼花的箭头。背景音乐是某种节奏极强的电子舞曲,鼓点密集得如同心跳。
那不是我认知里的任何“王晓文”。
没有一丝一毫的“文静”、“乖巧”、“淑女”。
她的动作精准有力,充满了爆发感。
周围不知不觉聚拢了一些人,大多是年轻男女。屏幕上她的分数节节攀升,连击数疯狂上涨,评价一路“完美”、“完美”、“完美”……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枚游戏币被我无意识攥得死紧,边缘硌着掌心。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王晓文?
那个每次家庭聚餐都坐姿端正、说话轻声细语、被所有长辈夸赞“有大家闺秀风范”的王晓文?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么一个喧闹、混乱的地方?
还跳得……这么好。
简直像个发光体,牢牢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不是平时那种沉静的需要细细品味的美,而是炽热的、张扬的、极具冲击力的存在。
一曲终了。
屏幕爆出耀眼的“ALL PERFECT”和破纪录的夸张特效。周围响起几声零散的掌声和叫好。
王晓文微微喘着气,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嘴角勾起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带着点肆意和满足的弧度。
然后,她似乎意犹未尽,弯下腰,准备再投币。
就在她直起身,随意抬眼扫向人群的瞬间——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上了我的。
我们两个对上眼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震耳的音乐,闪烁的灯光,周围的所有喧闹,都在那一刻急速退去,沦为模糊的背景。
王晓文脸上那种畅快的表情,像被橡皮擦狠狠擦过,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瞳孔在斑斓灯光下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捏着的游戏币“叮当”一声掉在跳舞机的金属平台上,清脆的响声却仿佛砸在我心口。
我喉咙发干,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穿过稀疏的人群,站到了跳舞机前。
“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王晓文看着我,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眼睛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张。
电玩城的喧嚣重新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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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文迅速回过神来,几乎是跳下了跳舞机,动作有些仓促。弯腰捡起那枚掉落的游戏币,攥在手心。
“阿晓?”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紧绷,带着喘息未平的细微颤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出来旅游,顺便过来来玩。”我干巴巴地说,举了举手里那寥寥几枚游戏币,像个拙劣的证据,“你……跳得真好。”
她没接话,只是紧紧盯着我,眼神锐利,像是在迅速评估眼前的情况,思考对策。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王晓文的手心很热,还有未干的汗意,力气不小,拽得我一个趔趄。
“跟我来。”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急促。
她拉着我,飞快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几排轰轰作响的赛车模拟器,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闪进了相对安静的洗手间走廊。
这里灯光冷白,音乐声被门隔开,变得沉闷而遥远。只有排风扇低微的嗡鸣。
她松开我的手,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微微喘着气,再次看向我。
“别告诉我妈。”她开口,“也别告诉你妈,我舅妈,任何人。”
我愣住了。
“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经常来?”
她没否认,只是强调“保密。”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这又不是什么坏事……”虽然,确实和长辈们塑造的形象天差地别。
“对他们来说,就是。”王晓文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有点冷,也有点自嘲,“‘好学生’、‘乖女儿’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不应该跳这种‘不端庄’的舞。应该去图书馆,去音乐厅,去一切‘得体’的场所。”
王晓文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李阿晓,算我请你帮忙。别告诉她们。”
我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明亮又固执的眼睛,看着她与这冰冷走廊格格不入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脑海里闪过饭桌上她温顺附和长辈的样子,闪过她永远得体的微笑,闪过那些笼罩在她身上让我倍感压力的“完美”光环。
也闪过刚才跳舞机上,那个挥洒汗水真实无比的王晓文。
心里某个地方,被很轻地触动了一下。
原来,她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无懈可击。
原来,她也有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
原来,我们之间,或许并不只有那一座由大人们堆砌起来的,名为“比较”的山。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保密。”
王晓文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她看了我两秒,忽然问“你一个人来的?”
“嗯。”
“来旅游?”
“……对,就,随便逛逛。”
她点点头,没追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的车。”
又是短暂的沉默。洗手间走廊的光线冷白,映得她脸颊的汗珠更加明显。
“你……”她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外面,“还想玩吗?我币还有很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可怜巴巴的几枚游戏币,又看了看她。
“你请客?”我抬起头,故意问。
王晓文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丝冷硬的弧度软化了些,眼睛里掠过一点类似“真拿你没办法”的光。
“行。”王晓文说,“我请客。”
那天下午,我们谁也没再提跳舞机的事,也没提那些让人窒息的比较。
她带我玩遍了电玩城里几乎所有项目。
赛车、射击、太鼓达人、甚至抓娃娃。她玩什么都很好,还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被游戏音效和彼此的专注填满。但那种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冰冷的隔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
偶尔失误时,她会轻轻“啧”一声;抓到一只丑得可爱的娃娃时,她会真的笑出声;被我拙劣的赛车技术逗乐时,她会毫不客气地吐槽。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王晓文。
也是一个,让我感觉……稍微轻松了一点的王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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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电玩城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凛冽,吹在发热的脸上很舒服。
我们并肩走在回她学校附近的公交站路上。路灯还没亮,天际是冬日特有的、朦胧的灰蓝色。
“今天……”我开口,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今天谢谢你了。”王晓文接道,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前方,“也……谢谢你的保密。”
“没什么。”我说,“其实……挺酷的。”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路灯恰好在这一刻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在她的睫毛上。
“你也……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轻声说。
“哦?你以为我什么样?”我挑眉。
“以为你会立刻打电话告状。”王晓文半开玩笑地说,眼里有细碎的光。
我哼了一声“我才没那么无聊。”
公交站到了,我们要坐不同方向的车。
车还没来,我们站在站牌下,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里。
“回去后……”王晓文说。
“知道,保密。”我打断王晓文,“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王晓文笑了,点点头“嗯。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