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教练×学员)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想把车停进车位。”
“然后呢?”
“然后……车就上了花坛,骑在了那丛月季上。”
“接着你就在驾驶座哭了?”
“嗯……”
“最后教练把你从车里抱出来,哄你说以后不让我教你了?”
“对……等等,你怎么知道?”
她叹了口气,摘下墨镜“因为我是那个倒霉教练。”
(正文开始)
②
沈岚松开扶着我的手,那点温度撤离的瞬间,我的胳膊下意识地想要追过去,又在理智回笼前僵住。
她走向还骑在花坛上的那辆车,动作利落地拉开车门,探身进去拔了钥匙。引擎的嗡嗡声戛然而止,训练场只剩下远处其他车辆的练习声和刺耳的蝉鸣。她从车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又弯腰看了看车底,眉头微微蹙着。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她指尖递过来的纸巾。纸团在手心揉成一团,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刚才没擦干的泪。
七月的太阳直直晒在头顶,沥青地面蒸腾的热气穿透鞋底。我应该找个阴凉处站着,应该去跟场地负责人道歉,应该做点什么——可我脚底像生了根,视线不受控制地追着沈岚的背影。
沈岚正打电话,侧对着我。
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浅灰色T恤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贴在肩胛骨的位置。她声音不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平稳,没有我想象中教练向领导汇报事故时的焦躁或推诿。
这让我更难受了。
几分钟后,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目光对上时,我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垂下眼睛。
“车得叫拖车。”沈岚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花坛那边,等会儿后勤的人来处理。”
“对不起……”我终于挤出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低着头。视野里是她沾了点灰的运动鞋鞋尖,和一小截水泥地面的裂缝。
“吓到了?”沈岚又问,这次声音近了些。
我点点头,又摇头,最后小声说“就是……丢人。”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学车的人,谁没出过点状况。”沈岚说,
“上个月有个学员倒车撞树上,把倒车镜撞飞了。上上个月,有人把油门当刹车。”
我抬起一点视线,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温和了些。
“但是骑上花坛的……”沈岚停了停,“你是第一个。”
我脸又烧起来。
“不过也正常。”沈岚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稳,“坡道起步本来就难,紧张的时候脚下容易乱。你刚才是不是松刹车的时候,离合抬太快了?”
我回忆着那几秒钟的混乱
“我、我不知道……车往后溜,我一慌就……”
“嗯。”沈岚点点头,“下次记住,溜车也别急,踩住刹车重新来,别猛踩油门。”
还有下次吗?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远处有几个人往这边走过来,大概是后勤或者别的教练。沈岚侧身挡在我前面一点,这个动作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我看见了。
“林溪。”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啊?”
“今天这事,别往心里去。”沈岚看着我,浅褐色的眼睛在强光下显得很通透,“每个学车的人都有这么一天,只是形式不同。”
她说完,转身朝走过来的那几个人迎上去。我听见她简洁地说明情况,声音冷静清晰,三言两语就把事情交代清楚。
那几个人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花坛,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教练笑着摇头
“我早就说了把那破坡整平点……”
他们开始讨论怎么把车弄下来。沈岚回头看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过去。
我挪动脚步,腿还是有点软。
“你先去休息室等吧。”沈岚说,“这儿晒。”
“我……”我想说我可以帮忙,但看着几个已经开始挽袖子的男教练,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沈岚的语气不容置辩,“休息室有饮水机,接点水喝。”
我点点头,转身往训练场边上的平房走。
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沈岚正和那个年纪大的教练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在烈日下显得有点锋利。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车的位置,手腕上的运动手表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然后她似乎感觉到我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我像做贼被抓一样猛地转回头,加快脚步。
休息室是个简陋的房间,几把塑料椅子,一张掉漆的长桌,墙上贴着驾校的规章制度和几张褪色的交通安全海报。我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手里的纸巾已经揉烂了。
门外传来拖车的轰鸣声,还有男人们吆喝的声音。
我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往外看,看见那辆可怜的教练车被钢丝绳拖着,一点一点从花坛上挪下来。
沈岚站在旁边指挥,她个子高,在几个男教练中间也很显眼。她不时抬手示意,马尾在脑后利落地摆动。
车终于完全回到地面时,她弯腰检查了一下底盘,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动作很随意,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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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
沈岚走进来,带进一股热气和淡淡的汽油味。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
“处理完了。”沈岚说,走到饮水机旁,从旁边的纸杯筒里抽了个杯子接水。
我看着沈岚仰头喝水,她颈部的线条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滑动。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教练……”我小声开口。
“嗯?”她转过头,手里还拿着半杯水。
“我是不是……特别笨?”问完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像个求安慰的小孩。
沈岚没立刻回答。她走过来,在离我两个位置的椅子上坐下,塑料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溪。”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在空调房里显得有点低沉,“你觉得自己笨在哪里?”
我愣住了,没想到沈岚会这么问。
“我……控制不好车,”我努力组织语言,“反应慢,一紧张就乱踩……”
“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沈岚说,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会,“技术问题都可以通过练习解决。你觉得你学车比别人慢吗?”
我想了想“跟我一起报名的同事,已经约考了。”
“每个人进度不一样。”沈岚的语气很客观,“有人天生车感好,有人需要时间找感觉。你属于需要多找感觉的那种,但不是笨。”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而且你有一点做得很好。”
“什么?”
“你哭完还能坐在这儿问我这个问题。”沈岚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有些人出点事就再也不来了,或者换教练,或者干脆放弃。你没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脏又跳得快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吧。”沈岚看了眼手表,“你状态也不适合再练。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下次约课正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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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练,”我鼓起勇气问,“下次还是你教我吗?”
沈岚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我。逆光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想换教练?”她反问。
“不是!”我立刻说,声音太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就是……怕你觉得我太麻烦……”
沈岚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
“我要是嫌麻烦,”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刚才就不会抱你下来。”
她说完就推门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休息室里,耳朵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