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德化作飞灰的那个夜晚,临安城下了整整一夜的雨。
雨水洗去了赏心园的血腥,却洗不去满城风雨的传言。天还没亮,各种版本的流言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有人说谢家三长老是潜伏二十年的魔头;有人说沈家遗孤现身,为家族复仇;更有甚者,说当夜有金龙现世,是上天示警。
春雨楼顶层,沈惊澜站在窗前,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沉默不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春雨夫人端着药碗走进来:“沈公子,该喝药了。”
沈惊澜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夫人的医术高明,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春雨夫人仔细观察他的面色,点头道:“确实恢复得很快。镇魂钟认主后,你的体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自愈能力远超常人。”
她顿了顿,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惊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谢云深那边有消息吗?”
“今早刚到的飞鸽传书。”春雨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他们已经安全抵达天机阁总部,正在面见阁主。不过...”
“不过什么?”
“天机阁内部也不太平。”春雨夫人叹息,“守经派和破妄派的矛盾激化,几位长老意见不合。加上朝堂施压,阁主现在处境艰难。”
沈惊澜将纸条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安抵,勿念。待君。”
是谢云深的笔迹。
他握紧纸条,眼中闪过决断:“我要去京城。”
春雨夫人并不意外:“想好了?京城现在可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更要去。”沈惊澜转身看向她,“谢明德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玄冥教,朝中某些人,还有谢家内部的叛徒...这些人不除,天下永无宁日。”
“而且...”他顿了顿,“谢云深一个人在那里,我不放心。”
春雨夫人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三天后,江南商会有一支商队要北上京城,你可以扮作随行的账房先生。商队的领队姓周,是自己人,会照顾你。”
“多谢夫人。”
“不必客气。”春雨夫人摆摆手,“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到了京城,千万不要轻易暴露身份。现在满城都是你的通缉令,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沈惊澜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沈惊澜继续在密室中修炼。有了沈天罡将军的心得指引,他对镇魂钟的掌控日益精熟。虽然还没能突破第三重“净世”,但已经能自如运用前两重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理解镇魂钟真正的意义——不是杀伐,而是守护;不是镇压,而是净化。
第三天清晨,沈惊澜换上普通文士的青衫,背上简单的行囊,在春雨夫人的安排下,混入了北上的商队。
商队规模不小,有三十多辆马车,载着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还有几十个随行的伙计和护卫。领队周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到沈惊澜只是点点头,就安排他上了其中一辆马车。
马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老账房,两个年轻伙计。老账房姓钱,话不多,总是埋头算账;两个伙计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贵,都是健谈的性子。
“沈先生是吧?”阿福热情地打招呼,“听周掌柜说您是读书人,这一路可要多多指教啊。”
沈惊澜微笑回礼:“不敢当,互相学习。”
商队很快启程。从临安到京城,走官道需要半个多月。这一路还算太平,偶尔遇到几股小毛贼,都被护卫打发了。
沈惊澜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看书——看的是从春雨楼带出来的典籍,关于朝堂格局、世家势力、江湖门派。他要补课,要了解这个即将面对的世界。
钱账房偶尔会跟他讨论些算学问题,两人一来二去,倒成了忘年交。
“沈先生年纪轻轻,见识不凡啊。”一天傍晚宿营时,钱账房感慨道,“老朽行走南北几十年,像你这样沉稳的年轻人不多见。”
沈惊澜正在煮茶,闻言笑了笑:“钱老过奖了。只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
“不只是读书。”钱账房压低声音,“老朽看得出来,你身上有种...经历过大事的气质。不像普通读书人。”
沈惊澜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钱老说笑了。”
钱账房也没深究,只是叹了口气:“这世道啊,看着太平,实则暗流汹涌。咱们这次去京城,恐怕不会太顺利。”
“哦?钱老何出此言?”
“直觉。”钱账房看着篝火,“老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些事不用看证据,闻都闻得出来。京城那边...要变天了。”
沈惊澜沉默片刻,轻声问:“那钱老为何还要去?”
“不去不行啊。”钱账房苦笑,“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呢。再说,真要乱起来,哪里都不安全。还不如去京城,天子脚下,好歹有个说法。”
这话说得实在,也无奈。
沈惊澜递给他一杯茶:“但愿天下太平。”
“但愿吧。”
第十天,商队抵达黄河渡口。
渡口人山人海,都是等待渡河的商旅。河面宽阔,浊浪滔滔,只有十几艘渡船来回摆渡,每次只能载几辆马车。
“今天恐怕过不去了。”周掌柜皱眉看着天色,“要变天,渡船要停。”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天色阴沉下来,狂风大作,河面浪涛汹涌。渡船纷纷靠岸,船夫们忙着加固缆绳。
商队只能在渡口边的客栈住下。客栈早已人满为患,周掌柜花了三倍价钱,才勉强要到了几个房间。
沈惊澜和钱账房住一间。夜里,他被雷声惊醒,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黄河在黑暗中咆哮,如同苏醒的巨兽。
忽然,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周掌柜的房间。
那咳嗽声很不寻常,带着某种规律,像是...暗号。
沈惊澜心中警惕,将镇魂钟握在手中,闭目感知。
隔壁房间里,不止周掌柜一个人。还有三个陌生的气息,修为都不低,至少是玄阶后期。他们正在低声交谈:
“...确认了吗?”
“确认了,就在商队里。青衫,背蓝色布囊,左手虎口有旧伤疤。”
“好。明天渡河时动手。制造混乱,趁乱带走。”
“要不要...”
“不要伤及无辜。目标只有他一个。”
声音渐渐低下去。
沈惊澜睁开眼睛,眼中一片冰冷。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里确实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练枪时留下的。这个细节都能查到,对方来头不小。
是玄冥教?还是朝中的人?
不管是谁,明天渡河时,必有一战。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河面依然波涛汹涌。渡船勉强恢复通行,但每次只能载两辆马车,还要小心翼翼。
轮到沈惊澜所在的马车时,已经快到中午。马车缓缓驶上渡船,船夫开始解缆绳。
渡船离岸的瞬间,异变突生。
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直取沈惊澜所在的马车。箭矢上绑着火油袋,射中后立刻爆开,马车瞬间燃起大火。
“走水了!”
“快救火!”
渡船上乱作一团。船夫想要返航,但渡船已经到河心,进退两难。
就在混乱中,三个黑衣人如鬼魅般跃上渡船,直扑燃烧的马车。
但他们扑了个空。
马车里空无一人。
“人呢?”
“在你们后面。”
沈惊澜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脱身,此刻站在船尾,青衫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他们的配合极其默契,一人正面强攻,两人左右夹击,封死了所有退路。
但沈惊澜根本没想退。
镇魂钟第一重·钟鸣。
“铛——!”
钟声在河面上荡开,三个黑衣人动作同时一滞。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已经足够。
沈惊澜身影如电,从三人中间穿过。短匕在空中划出三道寒光,每一道都精准地划过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喷溅。
三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下,坠入滚滚黄河。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渡船上其他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三个黑衣人突然倒下,然后那个青衫文士已经回到原位,仿佛从未动过。
周掌柜脸色煞白地看着沈惊澜,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沈惊澜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周掌柜,多谢这一路的照顾。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他纵身一跃,竟从渡船上跳下,稳稳落在河面上——不是轻功,而是脚下踩着一块木板,以木板为舟,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所有人都看呆了。
踏水而行,这至少是地阶修为才能做到的!
这个看似文弱的账房先生,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沈惊澜没有回头。他站在木板上,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接下来的路,他不能连累商队,也不能再隐藏了。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光明正大地进京。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惊澜,来了。
五天后,京城。
城门口张贴着最新的通缉令,上面画着沈惊澜的画像,悬赏金额高得吓人。守城士兵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仔细盘查,尤其是年轻男子。
沈惊澜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些煤灰,背着个破包袱,混在进城卖菜的农民中。守城士兵看他这副模样,只是随意检查了一下就放行了。
京城确实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马蹄声、说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盛世画卷。
但沈惊澜能感觉到,这繁华之下的紧绷气氛。街上有不少便衣的锦衣卫,茶楼酒肆里,人们交谈时都压低声音,眼神警惕。
他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然后开始打听消息。
天机阁总部在城西的“天机山”,但那里现在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谢家在城东有偌大的府邸,但据说也被禁军“保护”起来了。
至于朝堂上的情况,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皇上病重,太子监国;有人说几位皇子争权,朝局动荡;还有人说江湖门派蠢蠢欲动,想要趁乱牟利。
沈惊澜在茶馆坐了一下午,听到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傍晚时分,他回到客栈,刚进房间,就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子时三刻,城隍庙后院。”
字迹清隽有力,是谢云深的笔迹。
沈惊澜心中一定,将信纸烧掉,开始闭目养神。
子时,京城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沈惊澜换上夜行衣,从客栈后窗翻出,如狸猫般在屋顶间穿梭。
城隍庙在城北,香火早已衰落,夜里更是荒凉。沈惊澜从后院墙头翻入,只见院中古柏森森,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如雪,正是谢云深。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许久,谢云深先开口:“你来了。”
“嗯。”
“伤好了?”
“差不多了。”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但这次沉默不再尴尬,而是有种久别重逢的温暖。
谢云深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我这几天查到的。谢明德背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
沈惊澜接过卷宗,借着月光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凝重。
卷宗上记载了一个惊人的阴谋:
二十年前,谢明德假死脱身后,不仅加入了玄冥教,还暗中投靠了朝中的“靖王”——当今天子的亲弟弟。靖王一直觊觎皇位,暗中培植势力,与玄冥教合作,各取所需。
玄冥教要的是镇魂钟和血魂井的力量,靖王要的是皇位。谢明德作为中间人,策划了沈家灭门案,既为玄冥教取得镇魂钟线索,又为靖王打击了支持太子的谢家本家。
“靖王...”沈惊澜喃喃道,“所以朝堂上那些针对天机阁和谢家的弹劾,都是靖王指使的?”
“不止。”谢云深沉声道,“我父亲被软禁,也是靖王的手笔。他现在掌控了禁军和部分朝臣,只等时机成熟,就要逼宫夺位。”
沈惊澜倒吸一口凉气:“那皇上...”
“皇上确实病重,但还没到不能理政的地步。是靖王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皇上病危,由他‘代理朝政’。”
谢云深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更可怕的是,靖王和玄冥教还计划在京城布置一个巨大的‘血祭大阵’,以全城百姓的性命为祭品,强行开启血魂井。到时京城将成人间地狱,而他们将获得血魂井中的邪力,无人能挡。”
沈惊澜握紧拳头:“疯子!”
“确实是疯子。”谢云深点头,“但疯子的计划往往最危险。我们必须在他们发动之前阻止这一切。”
“怎么阻止?”
“三天后是中秋夜,按照惯例,皇上会在宫中设宴,与民同乐。靖王计划在那天晚上动手——先以‘护驾’为名控制皇宫,然后在京城各处同时启动血祭大阵。”
谢云深看向沈惊澜:“我们要在那之前,救出我父亲和其他被软禁的忠臣,揭穿靖王的阴谋,并破坏血祭大阵的阵眼。”
沈惊澜苦笑:“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确实像。”谢云深也笑了,“但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火焰在燃烧。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勇。
“算我一个。”沈惊澜说。
“本来就少不了你。”谢云深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这是京城的布防图和血祭大阵的阵眼位置。天机阁和谢家还能信任的人不多,我们要精打细算。”
两人在月光下仔细研究地图,制定计划。直到东方泛白,才勉强有了个框架。
“差不多了。”谢云深收起地图,“我先回去,以免被人发现。三天后的子时,我们在皇宫东华门外会合。”
“好。”
谢云深走了几步,又回头:“惊澜。”
“嗯?”
“谢谢你来。”
沈惊澜笑了:“这话该我说。”
谢云深也笑了,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沈惊澜站在古柏下,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
三天。
三天后,一切将见分晓。
是太平盛世,还是人间地狱?
是真相大白,还是沉冤莫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退缩。
为了沈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为了萨兰城的百姓,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也为了...谢云深。
他要战。
战出一个太平盛世。
战出一个朗朗乾坤。
朝阳升起,照亮京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决战的日子,正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