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之上,天机阁执法队的三才剑阵已经成型。二十一名弟子分为三组,每组七人,按天、地、人三才方位站定,剑气相连,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三角阵型。
严正站在阵眼位置,面色冷峻如铁:“谢云深,这是最后的机会。让开,否则今日之后,天机阁再无你的位置。”
谢云深剑尖斜指地面,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我站的位置,就是我的选择。严长老,动手吧。”
沈惊澜站在他身后三步处,镇魂钟在怀中微微震动。他能感觉到钟灵的焦虑——刚才强行借用力量的反噬已经开始显现,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经脉中真气乱窜。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战斗,连站立都勉强。
但他不能倒下。
穆沙上前一步,与谢云深并肩,灰眸中闪着决绝的光:“萨兰城虽小,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沈兄救我全城百姓,今日谁要动他,便是与我萨兰城为敌!”
城主在胡老的搀扶下也走上城头,声音虽虚弱,却字字铿锵:“严长老,沈公子为救萨兰城身负重伤,何来叛徒之说?这其中必有误会,还请长老明察。”
萧烈更是直接,赤焰剑“锵”的一声出鞘:“要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子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以多欺少、颠倒是非!”
严正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谢云深脸上,缓缓摇头:“谢云深,你太让我失望了。身为谢氏宗子、天机阁首席,本该是天下年轻一辈的表率,却为了一个叛徒,与整个正道为敌。”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复杂:“你可知,阁主为了保你,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朝堂上那些世家,江湖上那些门派,都在逼天机阁给出交代。交出沈惊澜,是天机阁自证清白的唯一方法。”
谢云深神色不动:“所以就要牺牲一个无辜的人?”
“无辜?”严正冷笑,“沈家灭门案,玄冥教左使的身份,盗取天机阁密卷...哪一件是冤枉了他?”
“沈家案的真凶另有其人。”谢云深沉声道,“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查,已经掌握部分证据。至于玄冥教左使的身份...”
他回头看了沈惊澜一眼:“那是他被逼无奈的选择,而且他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相反,他多次破坏玄冥教的阴谋,救下无数性命。这一点,萨兰城上下可以作证。”
穆沙立刻接话:“正是!若非沈兄,今日萨兰城早已血流成河,血魂井也将被开启,西域不知要死多少人!”
严正眉头微皱,显然这番话动摇了些许他的判断。但他很快就恢复冷硬:“即便如此,他也该回天机阁接受调查。若真如你们所说,阁主自然会还他公道。但现在这样抗拒执法,岂不是坐实了心虚?”
“回天机阁?”萧烈嗤笑,“回去还有命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所谓的‘调查’,有多少人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这话戳中了痛处。严正脸色一沉:“放肆!天机阁行事,岂容你这外人置喙?”
眼看局势又要恶化,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城头。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朴素的天机阁长老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
“天枢长老!”谢云深和严正同时行礼。
天枢长老,天机阁七大长老之首,也是阁主的师兄。他常年闭关,不问世事,但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老者摆摆手,目光落在沈惊澜身上,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镇魂钟认主了?”
沈惊澜心头一凛,但还是坦然点头:“是。”
“血魂井的封印加固了?”
“暂时稳住,但需要长期维护。”
“好,好。”天枢长老连连点头,眼中竟闪过一丝欣慰,“沈天罡将军的传承,总算没有断绝。”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严正忍不住问:“天枢长老,您认识沈家先祖?”
“何止认识。”天枢长老叹息一声,“千年前,沈将军以身为祭,封印血魂井时,我天机阁的开山祖师就在现场。从那以后,天机阁与沈家便有了千年之约——沈家世代守护镇魂钟,封印血魂井;天机阁则暗中庇护沈家,助其传承不断。”
他看向严正,目光如炬:“你可知道,为何历代阁主都对沈家格外关照?为何沈家灭门后,阁主要冒着大不韪压下所有调查?就是因为这个千年之约!”
严正脸色变幻,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秘辛。
谢云深趁机道:“既然有千年之约,沈惊澜身为沈家唯一后人,理应受天机阁庇护,为何还要捉拿他?”
天枢长老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千年前的约定,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如今朝堂动荡,江湖不宁,天机阁内部也是暗流汹涌。有些人...不想让这个约定继续下去。”
他看向沈惊澜,眼神复杂:“孩子,你可知道,为何沈家会遭灭门之灾?”
沈惊澜心中一紧:“请长老明示。”
“因为有人想要镇魂钟,也想...毁掉血魂井的封印。”天枢长老缓缓道,“三十年前,玄冥教教主曾秘密潜入天机阁,盗走了半部《幽冥录》。那上面记载了开启血魂井的方法,以及...克制镇魂钟的秘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沈家灭门,就是他们为了逼问镇魂钟下落,同时试验那种秘术。而当年带队执行灭门任务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是谢家的三长老,谢明德。”
“什么?!”谢云深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严正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谢明德长老?他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病逝了吗?”
“病逝?”天枢长老冷笑,“他是被谢家老祖亲手处决的,因为谢家查出了他与玄冥教勾结的证据。但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病逝。”
他看向谢云深,眼中带着怜悯:“你父亲,也就是现任谢家家主,一直想查出真相,为沈家平反。但谢家内部势力盘根错节,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惊澜浑身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原来如此。
原来谢家不是凶手,反而是...一直在暗中调查真相的人。
而谢云深这三年的所作所为,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为何...”沈惊澜声音沙哑,“为何不早点说出真相?”
“因为证据不足。”天枢长老叹息,“谢明德死后,所有线索都断了。而且玄冥教在朝堂和江湖中都有眼线,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阁主选择暗中调查,同时...保护你。”
他看向沈惊澜:“你以为三年前那场公审,真的是要杀你吗?那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阁主早就安排好了,让你‘坠崖’脱身,暗中加入玄冥教,查清他们的阴谋。”
沈惊澜愣住了。
一切串联起来:公审时的种种不合理,坠崖时的种种巧合,玄冥教对他的“招揽”,那些若有若无的暗中相助...
原来都是安排好的。
“可我...”沈惊澜喃喃,“我真的杀了玄冥教的人,盗取了他们的密卷...”
“那是计划的一部分。”天枢长老说,“我们需要一个让玄冥教相信的理由,让你能深入核心。而你做得很好,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不仅查清了血魂井的阴谋,还让镇魂钟认主,加固了封印。”
他顿了顿,看向严正:“严长老,现在你明白了吗?沈惊澜不是叛徒,而是我天机阁最隐秘的棋子,是完成千年之约的关键。”
严正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才深深一礼:“弟子愚钝,险些酿成大错。请长老责罚。”
“错不在你。”天枢长老摆摆手,“这些事只有阁主和我知道,连其他长老都被蒙在鼓里。今日若非情况紧急,我也不会现身说出真相。”
他看向城外:“你们以为,我带执法队来,真的是为了捉拿沈惊澜吗?”
众人一愣。
天枢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是来...清理门户的。”
话音未落,城外突然传来骚动。
原本列队整齐的天机阁弟子中,有十几人突然暴起,攻向身边的同伴。他们的招式诡异狠辣,完全不是天机阁的路数。
“是玄冥教的奸细!”严正脸色大变。
“不止。”天枢长老淡淡道,“还有被收买的内鬼。这些年,玄冥教的渗透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今日借着这个机会,正好一网打尽。”
他看向谢云深:“云深,你带沈惊澜和萨兰城的人先走。这里交给我。”
“可是长老...”
“没有可是。”天枢长老的语气不容置疑,“沈惊澜现在身负重伤,镇魂钟又刚刚认主,是最脆弱的时候。玄冥教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定还有后手。你们必须尽快离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取出一块玉佩,抛给谢云深:“这是阁主的信物,持此物可调动天机阁在各地的暗桩。带沈惊澜去江南,找‘春雨楼’的老板娘,她会安排一切。”
谢云深接住玉佩,眼中闪过犹豫:“那您...”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阵。”天枢长老笑了,“再说,清理门户这种事,总要有人来做。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城外,战斗已经爆发。那十几个叛徒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而且出手狠毒,短短片刻就伤了七八个执法队弟子。
严正拔剑:“长老,弟子愿留下助您!”
“好。”天枢长老点头,“其他人,速速离去!”
谢云深深深看了天枢长老一眼,转身扶起沈惊澜:“我们走。”
穆沙和萧烈也明白事态严重,不再多言,立刻组织人手准备撤离。
就在他们准备从另一侧城门离开时,异变再起。
夜空中,突然亮起无数火光。
那不是火把,而是...箭矢上的火焰。
密密麻麻的火箭如雨点般射向城内,瞬间点燃了多处建筑。更可怕的是,火箭中还夹杂着毒烟弹,爆开后的紫色烟雾迅速弥漫。
“是玄冥教的‘毒火营’!”萧烈脸色一变,“他们连这种禁用的武器都用上了,看来是真要赶尽杀绝!”
谢云深当机立断:“不能走城门了,目标太大。走密道!”
穆沙点头:“跟我来!”
一行人迅速撤下城头,在穆沙的带领下,钻入一条隐蔽的密道。这条密道直通城外的一处废弃神庙,是古代萨兰城为应对围城而修建的逃生通道。
密道内阴暗潮湿,但此刻无人顾及这些。沈惊澜的伤势越来越重,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谢云深不得不将他背在背上,萧烈则在前面开路。
“坚持住,很快就到。”谢云深能感觉到背上的人在颤抖。
“我...没事...”沈惊澜的声音微弱如蚊,“就是...有点冷...”
谢云深心中一沉。这是失血过多加上神魂受损的征兆,若不及时救治,恐怕...
“胡老!”他低声道,“他身上有药吗?”
胡老连忙上前,取出几颗丹药喂沈惊澜服下:“这是保命的‘回春丹’,能暂时稳住伤势。但想要根治,必须找到高明的医师,用特殊方法治疗。”
“江南...春雨楼...”沈惊澜喃喃,“老板娘...能治...”
“好,我们就去江南。”谢云深加快脚步。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从密道另一头钻出,来到废弃神庙内。外面隐约还能听到喊杀声和爆炸声,但已经远了。
穆沙检查四周,确认安全:“这里暂时安全,但玄冥教的人肯定在到处搜索,不能久留。”
萧烈问:“你们打算怎么去江南?一路上的关卡肯定都被封锁了。”
谢云深思索片刻:“走水路。从萨兰城往东三百里,有一条大河直通中原。我们可以扮作商队,混在货船里南下。”
“我安排。”穆沙立刻道,“萨兰城有合作的商队,可以信任。我让胡老跟你们一起去,他对医术和易容都有研究,能帮上忙。”
“那你呢?”沈惊澜勉强睁开眼睛。
穆沙笑了笑:“我要留下来,重建萨兰城。父亲年事已高,经此一劫,身体更是大不如前。我必须承担起责任。”
他顿了顿,看向沈惊澜:“沈兄,救命之恩,穆沙永世不忘。日后若有需要,萨兰城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惊澜想说什么,却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萧烈也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江南。赤焰山庄在江南也有分号,能提供庇护。而且...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胡老去联系商队,萧烈去准备船只和物资,穆沙则回城安排后续事宜。
神庙中只剩下谢云深和沈惊澜两人。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照在沈惊澜苍白的脸上。谢云深将他小心放下,用自己的外袍垫在他身下。
“谢云深...”沈惊澜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不是沈家后人,没有镇魂钟,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谢云深动作一顿,转头看他:“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沈惊澜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棋子,被安排好了所有的路。从沈家灭门,到加入天机阁,到坠崖,到玄冥教...每一步都是别人设计好的。我的人生,到底有多少是真正属于我的选择?”
谢云深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惊澜,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沈惊澜想了想:“我翻墙夜归,被你抓个正着那次?”
“不是。”谢云深摇头,“那之前三个月,阁主让我去调查一桩案子。在案发现场,我看到了你的字迹——在一本被烧掉一半的账册上,你用特殊的药水做了标记,留下了线索。”
沈惊澜愣住了。
“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玩世不恭。”谢云深继续说,“后来观察你,发现你总是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做着一些看似顽劣实则另有深意的事。你破解藏书阁的禁制,是为了查沈家案的线索;你课堂上‘胡言乱语’,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解读经典;你翻墙夜归,是去调查城中失踪案...”
他看着沈惊澜,眼中有着罕见的温柔:“就算没有阁主的安排,没有千年之约,我依然会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而是因为...你就是你。”
沈惊澜眼眶一热,连忙别过脸。
“肉麻。”
“实话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
有些话无需多说,有些事心照不宣。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江南,春雨楼,还有更多的真相,在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