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于对立之巅

望北城的刺杀，如同一阵来去匆匆的夜雨，除了留下几具无名的尸体和一间需要赔偿的破损客房，并未在城中掀起太大的波澜。沈惊澜与谢云深在天亮前便悄然离开了客栈，甚至没有惊动那对老夫妇。

他们知道，行踪已经暴露，望北城不能再留。

接下来的数日，两人专挑荒僻小径行进，身形掩藏在山林野地之间，如同融入自然的幽灵。沈惊澜的“惊鸿掠影”愈发纯熟，赶路时几近踏雪无痕；谢云深的“破妄之瞳”则时刻保持着警惕，方圆数里内的风吹草动、气机变化，都难逃他的感知。

他们需要前往江南。

一方面，“惊鸿客”在江南频繁出没的消息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无论是真是假，都值得一探。另一方面，江南远离京城和天机阁势力核心，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也便于他们隐藏行迹，暗中调查。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落霞岭”的山隘。此地是南北通道之一，两侧山势险峻，只有一条蜿蜒的官道穿行而过。时近黄昏，漫天晚霞将层林尽染，景色壮丽。

然而，在这如画景致中，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肃杀之气。

官道之上，出奇地空旷，不见一个行人商旅。山风穿过隘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谢云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两侧寂静得过分山林，眉头微蹙：“有埋伏。人数不少，且……布成了合围之势。”

沈惊澜也感觉到了，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跃跃欲试：“看来是条大鱼，舍得下本钱。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是玄冥教的鬼，还是朝廷的鹰犬？”

话音刚落，前方官道拐角处，转出一行人马。

为首者，并未隐藏行迹，而是大马金刀地挡在了道路中央。此人身穿一袭暗紫色绣金边的华服，面容俊美，却带着一种阴柔邪异的气质，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竟与沈惊澜有三分形似，却多了无尽的冷漠与算计。他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气度雍容，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乌黑、唯有刃口一线雪亮的奇形弯刀，刀身隐有幽光流转。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八名黑衣武者，个个气息沉凝，目露精光，太阳穴高高鼓起，竟全是难得一见的一流高手！更远处，山林间影影绰绰，弓弩上弦的细微机括声隐约可闻，显然还有更多伏兵。

这阵仗，远非望北城那批杀手可比。

沈惊澜在看到那紫衣人手中弯刀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杂着惊愕、恍然、以及滔天恨意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是你……沈、惊、涛！”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寒意。

沈惊涛！

他血缘上的堂兄，沈家军覆灭时“侥幸”逃脱、后被朝廷“抚恤”收养的沈家旁系子弟！也是当年指认他父亲“通敌”的关键“人证”之一！

沈惊澜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个沈家最大的叛徒！

谢云深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惊澜情绪的剧烈波动，他上前半步，看似无意，却恰好将沈惊澜半边身子护在身后，目光沉静地看向那紫衣人——沈惊涛。

沈惊涛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沈惊澜和谢云深身上打量着，尤其是在谢云深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惊澜堂弟，三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沈惊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却让人听了浑身发冷，“哦，不对，现在或许该叫你……‘惊鸿客’？”

他竟将沈惊澜认作了近日声名鹊起的“惊鸿客”！

沈惊澜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惊涛的出现，意味着很多事情。他冷笑道：“沈惊涛，你这沈家逆子，朝廷走狗，不在你的主子面前摇尾乞怜，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拦我作甚？莫非是嫌命长了？”

沈惊涛对他的辱骂浑不在意，把玩着手中的乌黑弯刀，慢条斯理地道：“堂弟此言差矣。识时务者为俊杰，沈家不识天时，自取灭亡，怨不得旁人。倒是堂弟你，侥幸逃生，不思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反而冒充‘惊鸿客’四处与玄冥教为敌，搅动风雨，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果然将“惊鸿客”的作为，安在了沈惊澜头上。

沈惊澜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许多。有人冒充“惊鸿客”针对玄冥教，而沈惊涛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显然不愿看到玄冥教受损，或者，他们想将“惊鸿客”这个身份及其所作所为，牢牢扣在沈惊澜这个“朝廷钦犯”头上，坐实他的“罪名”，同时引出他这个真正的目标！

好一招一石二鸟！

“少废话！”沈惊澜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厉声道，“沈惊涛，当年我父亲待你如亲子，沈家军上下视你为兄弟，你为何要背叛？为何要构陷忠良？！”

这是他心中埋藏最深的刺，今日终于当面问出。

沈惊涛脸上的假笑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与……嫉恨。

“待我如亲子？视我为兄弟？”他嗤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刻薄，“沈惊澜！你生来就是沈家嫡系，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将来注定继承爵位，统帅沈家军！而我呢？我再努力，再拼命，永远都只是一个‘旁系’，是你们的陪衬，是你们施舍的对象！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充满了扭曲的疯狂：“沈家军？哈哈，那么愚忠，那么不识时务，活该覆灭！只有我！只有我沈惊涛活了下来，还得到了国丈爷的赏识，如今执掌‘暗影卫’，权倾一方！这才是我应得的！”

暗影卫！那是直属当朝国丈、权势滔天的特务机构，专司监视、暗杀、罗织罪名，朝野闻之色变！原来沈惊涛竟投靠了国丈，还成了暗影卫的头目！

沈惊澜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对血脉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杀意。

“原来如此。”沈惊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权势，你可以背叛家族，构陷亲人，双手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沈惊涛，你已不配姓沈。”

“配与不配，轮不到你这个丧家之犬来评判！”沈惊涛厉喝一声，手中乌黑弯刀猛地指向沈惊澜，“今日，我便替国丈爷，替朝廷，清理门户，诛杀你这沈家余孽，还有……”

他的目光转向谢云深，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这位曾经的天机阁首席，谢公子。国丈爷对你可是很感兴趣呢，若是擒下，可是大功一件！”

谢云深迎上他那令人作呕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变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木剑，剑尖斜指地面，一股无形的凛冽剑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他与沈惊澜周身笼罩。

山林间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落霞如血，映照着这即将爆发的、兄弟阋墙、新旧对决的生死战场。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恨意与怒火，都压缩成最冷静的杀机。他看向身旁的谢云深，沉声道：

“这一次，是我连累你了。”

谢云深看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在霞光映照下，竟有一丝暖意。

“你的仇，便是我的仇。”

话音落，两人身形同时展动！

沈惊澜如同离弦之箭，率先扑向沈惊涛，掌风凌厉，带着三年苦修的所有恨意与力量！

谢云深木剑轻扬，剑光如同水银泻地，迎向那八名扑来的暗影卫一流高手，剑意锁定，气机牵引，竟要以一敌八！

重逢于这险峻山隘，对立于这血色霞光之巅。

宿命的对决，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