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的余温尚未完全从血脉中褪去，月光也依旧清冷地洒在洞内。那短暂的对饮仿佛一场不真实的幻梦，酒意散去后，留下的是一种微醺后的松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沈惊澜靠着石壁，闭着眼，假装休憩，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谢云深饮酒时蹙眉抿唇、耳根泛红的模样。那与他平日清冷端方的形象反差太大，像是一块完美无瑕的寒玉，忽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出里面一丝属于“人”的温热。

这感觉让他有些烦躁。他宁愿谢云深永远是那块冷硬的、需要他去冲撞、去挑衅的石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露出些许……破绽。

身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是谢云深调整了一下坐姿。他似乎也在调息，但气息并不如往日平稳。

沈惊澜悄悄掀开一丝眼帘，借着月光打量他。谢云深闭目盘坐，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左肩包扎处的暗红似乎又扩大了一圈，脸色也比之前更苍白了些。那口烈酒，显然对他压制阴煞并无益处，甚至可能起了反作用。

“喂，”沈惊澜忍不住出声，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你的伤……到底怎么样？”

谢云深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无碍。”

“无碍？”沈惊澜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不信，“你当我是瞎子？那老鬼的阴煞之气是那么好压的？再拖下去，你这条胳膊怕是要废了。”

他话说得难听，却是事实。金丹邪修的阴煞，如跗骨之蛆，拖延越久，侵蚀越深，后果不堪设想。

谢云深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伤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蜷缩了一下。

“需寻一处灵力充沛的静室，辅以‘赤阳丹’，方可彻底驱除。”他最终低声说道，算是承认了伤势的棘手。

赤阳丹？沈惊澜眉头皱起。那是至阳至刚的灵丹，对驱除阴煞有奇效，但炼制不易，价值不菲。而且，需要绝对安全的静室闭关，不能受到丝毫打扰。以他们现在这狼狈逃窜、强敌环伺的状况，去哪里找这样的地方？

“江州城是不能回去了。”沈惊澜冷静分析，“刺史府和那商队都是一伙的，我们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天机阁在江州的暗桩……恐怕也不安全。”

谢云深微微颔首：“玄冥教势力渗透之深，超出预计。暗桩恐已暴露。”

前路似乎被堵死了。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洞外的虫鸣声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沈惊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随意：“要不，去黑木林？”

谢云深猛地看向他，眼中带着惊愕与不赞同：“你疯了？”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惊澜扯了扯嘴角，“那老鬼刚死，玄冥教肯定以为我们早就远遁千里了，谁能想到我们敢回他们老巢边上窝着？而且，那地方阴气重，正好可以掩盖你的气息，让他们没那么容易用追踪术法找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是以前沈家军一个废弃的哨点，极为隐蔽，应该还没被他们发现。”

谢云深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回黑木林，无异于灯下黑，确实可能出乎敌人意料。但风险也极大，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之鳖。

他看着沈惊澜，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熟悉的、带着赌徒般狠厉的光。

“你确定那地方安全？”谢云深问。

“五成把握吧。”沈惊澜回答得干脆，“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或者冒险去不知道有没有埋伏的暗桩强。”

五成把握……谢云深在心中默念。这概率低得可怜。但眼下，似乎也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的伤势不能再拖了。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

“……好。”

沈惊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他本以为谢云深会坚决反对这个冒险的计划，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信我？”他下意识地问出了和之前同样的问题，只是这次，语气里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探究。

谢云深迎着他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晰而坚定。

“别无选择时，赌一把，亦无不可。”

又是“别无选择”。

沈惊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块寒玉，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般一成不变。在绝境面前，他同样懂得变通，甚至……敢于冒险。

一种奇异的、类似于“知己”的感觉，悄然浮上心头。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等你灵力恢复些，我们就动身。”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闭目调息，为接下来的亡命之旅积蓄力量。

洞内重新归于寂静。

但沈惊澜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谢云深那句“别无选择时，赌一把，亦无不可”，不断在他脑中回响。这不像是一个恪守规矩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谢云深。他所看到的，或许只是对方愿意展示给外界的一面，是那层被“宗子”身份包裹着的、坚硬冰冷的外壳。

而外壳之下，是什么？

是和他一样，会被伤势折磨的肉体凡胎？

是和他一样，在绝境中也会感到彷徨无助的灵魂？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那层用桀骜和愤怒构筑起来的心防，在经历了生死与共、月下对饮，以及此刻这近乎托付性命的决定后，正在悄无声息地瓦解。

这感觉很糟糕。意味着他不再能毫无顾忌地将对方视为敌人或陌路。

但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在这条布满荆棘、看不到光亮的复仇之路上，他似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他睁开眼，看向身旁那道白色的身影。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心防瓦解时，露出的或许是软肋，但也可能是……通往另一颗心的桥梁。

只是这桥梁，是通向深渊，还是彼岸，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