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荒原

夜深了，旅店走廊非常安静。

弗兰德在时言房门外来回走了好几趟，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时言穿着单薄的睡裙站在门口，她看起来毫无睡意，眼神清明，见是弗兰德，便侧身让他进屋。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再没有别的摆设。弗兰德没坐，只是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明明准备了一肚子话，此刻却觉得舌头像打了结。

他终于转过身，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时言安静地站在桌边，闻言微微偏头，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弗兰德被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安慰话全都卡在喉咙里。

他顿了顿，换了个更直接的说法。

他仔细打量着时言的脸，希望能从上面找到一丝波动，哪怕是恐惧或者后怕也好。

可时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顿了顿，平静地注视着弗兰德。

她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说出口的也不是质问，而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认为，决策的是弗兰德和大师，她只是执行者。既然允许使用致命武器，那结果自然在意料之中。

弗兰德张了张嘴，感觉胸口闷得发慌。

他该怎么解释这个世界的复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在时言纯粹到近乎冷酷的逻辑面前，他竟有些无地自容。

更让他心情复杂的是，时言见他沉默，反而开口安慰他。

在她看来，这就像春去秋来一样理所当然。她理解不了弗兰德内心的挣扎和负罪感，只是基于事实给出判断。

弗兰德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鸿沟。那不是年龄的差距，而是对生命、对情感认知的根本不同。

他希望她不被血腥困扰，这是作为长辈的私心。可他又不希望她如此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她心里留下痕迹，包括生命的分量。

没人能在她心里留下印记，就连他这个“父亲”也不能。

这种矛盾让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时言的头发。触手依旧冰凉。

弗兰德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时言顺从地点头。

弗兰德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时言站在原地，看了看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不太明白弗兰德刚才复杂的情绪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并不像说的那样“没事”。

不过，既然他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没事吧。

她走到窗边，像往常一样望着窗外的夜空和零星的灯火，很快就把刚才的对话忘在了脑后。

对她来说，这不过是平凡的一天，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有不同。

星空依旧沉默，而她内心的荒原，也依旧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