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8）

可这一次，少年是用左手转的笔——

而他分明记得，这人应该是用右手的。

周柯宇低语，浑身泛起一阵虚软。

少年凑近了些，眉目间透着关切。

周柯宇摇摇头，勉强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朝外走。

教室里的谈笑声渐渐远了，像是有人捂住了耳朵。

廊上空荡荡的，他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一声声敲在心上似的，空洞得厉害。

廊子尽头立着一面镜子。

周柯宇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镜中人穿着那身熟悉的校服，头发乱蓬蓬的，脸色有些发青。

样样都与往常无二。

他伸手触上镜面，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镜中人也伸出手，指尖与他的相触。

然后，镜中人笑了。

那不是周柯宇惯有的笑。

那笑意扭曲得厉害，透着森森的恶意。

周柯宇退后一步，声音打着颤。

镜中人答话，声音恍若隔水传来的。

周柯宇感到颅内有物挣动，一些残破的画面忽明忽灭——刺目的猩红、癫狂的笑声。

他捂住双耳，紧闭着眼。

镜中人的话音里带着讥诮。

周柯宇跪倒在地，头痛欲裂。

那些景象愈发清晰，愈发真切。

他看见自己立在极高处，脚下是万家灯火，风鼓起他的衣袂。

他看见自己笑着，那笑意癫狂而绝望。

他失声嘶喊。

镜中人轻声道。

周柯宇觉着自己正在碎裂，好似一捧握不住的沙，每一粒都映出不同的模样。

那个明朗快活的自己，那个癫狂绝望的自己，那个茫然无措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他彻底迷了路。

李休漫踏入周柯宇梦境的刹那，便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沌裹挟。

这里的天地碎得不成样子，恍若万千碎镜片堆叠的迷阵，每一片都映着周柯宇不同年岁的模样。

她轻声自语，小心避让着漂浮的梦的残片。

她瞧见幼时的周柯宇在操场上奔跑，笑意澄澈得让人心软。

她看见少年时的他倚在窗边读书，日光给他的轮廓描了道柔和的边。

又看见——

李休漫驻足，凝望着那片格外晦暗的梦的碎片。

那里的周柯宇立在极高的地方，风扯乱他的发丝，眸子里没有光亮，只剩一片死水。

这不是李休漫认识的那个明朗少年，倒像是个零落的魂灵，一个失却所有念想的痴人。

竟然把别人的执念当成自己的了，还能自圆其说。

李休漫轻叹，眼底掠过一丝明悟。

也对，毕竟失忆了。

这般自我认知的割裂，最易被镜像梦摄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