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
刘宇宁陷入睡眠,意识却并未得到安宁,反而被拖入了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连贯的梦境牢笼。
他“看”见了。
在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浓稠黑暗里,一个身影正在不知疲倦地旋转、跳跃。
那身影的轮廓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玻璃,但每一个动作却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完美。
修长的肢体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足尖每一次轻盈地点地,都仿佛敲击在他的心弦上,甚至带来细微却真实的震动感。
那是一种将无数个日夜的汗水与重复,都熔铸进骨髓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舞蹈。
他甚至能感觉到——肌肉拉伸到极限时那细微却持续的颤抖,绷紧的脚背传递来的酸胀,以及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对某个完美瞬间永无止境的追逐。
这是一支他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舞蹈,此刻却如同与生俱来的记忆,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意念,如同附骨之疽,随着那舞姿强行侵入他的思维。
夏清和必须完美……
夏清和不能有一丝瑕疵……
夏清和延伸!还不够!
夏清和重心!稳住!绝对不能晃!
夏清和还不够好,还不够好……永远都不够好!
这意念如同无形的鞭子,一下下鞭笞着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苛求。
第二天清晨,刘宇宁从这场疲惫而亢奋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他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底布满了血丝,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青白。
然而,与这生理上的疲惫截然相反的,是一种在他胸腔里剧烈鼓噪、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创作冲动。
那支梦中的舞蹈,那些复杂的韵律,那种追求极致过程中混杂着痛苦与渴望的情绪,在他的体内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他甚至来不及吃一口早餐,也顾不上助理发来的日程确认信息,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放在床边的吉他,走进了家里隔音效果最好的那间排练室。
他坐在高脚凳上,将吉他抱在怀里。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那旋转的节奏,那跳跃的力度,那延伸时仿佛要触及天际的渴望,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名为“完美”的沉重枷锁。
他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起初只是几个零散、试探的音符,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但很快,旋律如同找到了河道的溪水,开始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一段带着空灵与挣扎意味的前奏,接着是逐渐加强、伴随舞步加速的主歌,再到需要极高技巧、情感爆发如狂风暴雨的副歌……
灵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喷涌着。
以往需要反复推敲、修改数日的乐句和和弦走向,此刻仿佛信手拈来,完美地契合着他脑海中那支无声的舞蹈。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妙的创作状态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渐渐模糊了自我。
然而,与之相伴的,是那份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的、必须完美的执念。
它不再仅仅是意念,开始变成一种驱动力,一种无形却强大的压力。
排练室里,只有吉他弦振动的声音和刘宇宁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