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一片死寂,气氛压抑。
甄嬛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太后锐利的视线正从上方审视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太后没说话,慢悠悠地撇着茶沫,殿内气氛却越来越沉重。
竹息姑姑站在一旁,纹丝不动。
皇帝召见张廷玉才一个时辰,慈宁宫的懿旨就到了碎玉轩,太后的消息快得惊人。
“莞贵人。”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听说,你病好了?”
甄嬛头埋得更低。
“托太后洪福,臣妾的身子已经好了。”
太后放下茶杯,轻响了一声。
“既然好了,就该多出来走动,总闷在碎玉轩,人都要发霉了。”
话里带着一丝责备。
甄嬛明白,太后在敲打她,嫌她最近动作太多。
“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教诲谈不上。”太后换了个姿势,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哀家只是好奇,你一个久病的贵人,哪来的精力去关心十几年前的旧案?”
来了。
甄嬛心头一跳,面上依旧平静。
“臣妾不知太后所指何事。”
“不知?”太后冷笑,“莞贵人,哀家听说你手中有纯元皇后旧案的卷宗?”
她开门见山,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甄嬛抬起头,直视着太后。
她知道,否认没用。
“是。”她平静地回答,“臣妾确有此物。”
太后的眼神立刻阴沉下来。
她没想到甄嬛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好大的胆子。”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先皇后的案卷,也是你能私藏的?”
强大的威压袭来,宫女太监们吓得全部跪倒。
甄嬛却跪得笔直。
“回太后,臣妾并非私藏。是机缘巧合,找到了当年负责此案的静岸师太,也就是从前的妙音娘子。”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
“师太愿为纯元皇后之死作证,指证真凶。臣妾不敢私自处理,本想找个机会,将人证物证一起交给皇上和太后。”
太后脸色一变。
妙音娘子。
这个她以为早就死了的人,竟然被甄嬛找到了。
“人现在在哪?”太后的声音有些嘶哑。
“在宫外一处安全的庵堂里。”甄嬛回答,“只要太后下旨,臣妾马上就能把人带来。”
她表现得十分顺从。
太后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甄嬛的表情平静如水。
良久,太后缓缓开口。
“好,你做得很好。”
她语气冰冷。
“把人,交给哀家。”
“是。”甄嬛恭敬地应下,“臣妾这就去办。”
她准备起身,又补充了一句。
“启禀太后,师太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臣妾怕她将来在御前作证时忘了什么,就私下把所有证词抄录了一份备用。”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道雷在太后耳边炸响。
备份?
太后握着扶手的手猛然收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甄嬛的意思很明白,就算太后杀了证人,她手里还有证词备份,照样能扳倒皇后。
“放肆!”
太后终于装不住了,抓起茶杯狠狠砸在甄嬛脚边。
瓷片四溅。
“莞贵人,你是在教哀家做事吗?”
甄嬛没躲,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子。
她再次叩首,额头贴着地面。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担心,万一有差池,会让真凶逍遥法外,无法告慰纯元皇后在天之灵。”
她搬出了纯元。
这是皇帝的软肋,也是太后的顾忌。
太后气得胸口起伏,死死瞪着甄嬛,眼中杀意翻涌。
这个女人,比她想的更难对付。
就在这时,竹息姑姑轻声开口。
“太后,鹂妃娘娘在外求见。”
太后深吸一口气,脸上慢慢露出笑意,但眼底冰冷。
“让她进来。”
安陵容很快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淡紫色宫装,温婉柔顺。
她一进殿,就看到跪着的甄嬛和一地碎瓷片,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臣妾给太后请安。”
“快起来。”太后对她招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到哀家身边来。”
安陵容顺从地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还是你懂事,知道哀家心烦,特地过来解闷。”
她看也没看甄嬛,目光全在安陵容身上。
“哀家听说,你宫里最近出了些乱子?”
安陵容的脸白了白,连忙跪下。
“是臣妾无能,让太后忧心了。”
“这怎么能怪你。”太后扶起她,叹了口气,“你心善。有些人得了权,就忘了本分,只想着给你使绊子。哀家都看在眼里。”
这话分明是说给甄嬛听的。
安陵容一副受宠若惊又十分委屈的样子。
“臣妾谢太后体恤。”
太后满意地点头,拉着安陵容的手,笑容越发慈爱。
“鹂妃才是真正懂哀家苦心的孩子。”
她转头,终于瞥了一眼甄嬛,眼神冷得像冰。
“莞贵人,你既然有错,就在这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说完,她不再理会甄嬛,只顾着和安陵容说笑,还赏了她一支东珠簪子。
甄嬛跪在地上,垂着眼帘,藏起所有情绪。
她知道,太后这是在杀鸡儆猴,告诉她,她随时可以被取代。
天色渐晚,碎玉轩的大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几个生面孔的侍卫守在门口,神情冷漠。
浣碧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小姐,她们把咱们宫里的人全都换了!这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啊!”
槿汐的脸色也十分凝重。
“我试着递话出去,可那些侍卫根本不理。太后这次是下了狠心。”
浣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哭什么。”
甄嬛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吓人。
她从慈宁宫回来,就一直坐在窗边没动。
此刻,她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决绝。
她走到一个侍卫面前,这是果郡王留下的人,只听她的命令。
“你出宫一趟。”甄嬛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动用王爷留下的关系,秘密去见林将军。”
侍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甄嬛继续冷酷地吩咐。
“告诉他,让他即刻上奏请罪。”
“请罪?”浣碧和槿汐都愣住了。
林将军是甄家在军中最重要的支持,手握兵权,为什么要无故请罪?
“请什么罪?”侍卫也忍不住问。
甄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说他治军不严,导致手下将领赌博闹事。让他把事情闹大一点,主动请求革职查办,在家思过。”
浣碧急了。
“小姐,这怎么行,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你懂什么。”甄嬛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冰冷。
“皇上现在被皇后和太后压得喘不过气,他需要一把刀,更需要一个台阶。林将军主动请罪,是向皇上表忠心,告诉皇上,他甄家的势力,永远只听皇帝一人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牺牲他一点面子,换来他的安全和皇帝的信任,这笔买卖划算。”
她看着侍卫,下达最后命令。
“告诉林将军,戏要做足。越委屈,越忠诚,皇上就越会保他。”
侍卫重重点头,领命从密道悄悄离开。
屋里只剩下甄嬛主仆三人。
窗外的风呜呜作响。
浣碧看着甄嬛决绝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在甘露寺受尽折磨的小姐,真的回不来了。
现在的她,是钮祜禄·甄嬛。
一个能从绝境中杀出血路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