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雨里,手指还搭在听雨楼的门把手上。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凉。大衣下摆湿透了,贴着腿肚子往下坠,像拖着块浸了水的布。我没走远,就停在对面屋檐底下,靠着墙站着。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边角已经皱了,是丁程鑫口袋里漏出来的那一张——我今早在铁皮屋捡到的,背面写着“西南三号站,七月十五”。
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盯着听雨楼门口那盏宫灯,红得发暗,像是被血泡过一样。刚才丁程鑫拨电话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咔哒、咔哒,像钟表走字。他说的是西南铁路线要清理,可我知道,那不是清理,是动手。
刘耀文的血迹还在信封上,干了,褐色的,像枯叶贴在纸上。他托人送来这封信,说“若你仍愿相信革命”,可我现在不信任何人。三年前码头爆炸那天,我也说过这句话,后来呢?我母亲戴着海棠花被人炸死,他们说我父亲是叛徒,可没人告诉我真相,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我低头看手里的照片。上面是个仓库,灰墙黑顶,门上挂着锈铁链。角落有行小字:九溪西巷七号。这地方我认得,去年冬天我病得厉害,巡警来搜过一次,说闻到鸦片味。可那天我喝的汤药,是刘耀文亲自熬的。
喉咙突然发紧,我咽了口唾沫,舌尖又尝到那股苦涩。
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皮鞋踩在积水里,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我心上。我没抬头,但我知道是谁。
马嘉祺。
他撑着黑伞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伞沿压得低,我看不清他脸,只看见他下巴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
“你刚从丁程鑫那儿出来?”他问。
我没答。
他往前半步,伞面倾斜,遮住了我头顶的雨。湿气一下子少了,但我更冷了。他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混着雨水的味道,熟悉得让我想逃。
“你去见他做什么?”他的声音轻了些,像是怕吓到我。
“不该问的别问。”我说。
他笑了下,短促的一声,像刀刮过玻璃。“宋亚轩,你现在连我对你也防?”
我终于抬头看他。他摘了帽子,头发微湿,贴在额角。那双眼睛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温润,却藏着火。他看着我的时候,从来不像看一个戏子,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你给我发过电报。”我掏出怀表,打开盖子。背面刻着一道浅痕,是他去年亲手刻的,“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
他盯着那块表,眼神变了。“你留着它?”
“我留着它,是因为它提醒我——你也会骗我。”我合上表盖,“你说西南太平,可现在呢?你的人昨天半夜进了九溪,穿便衣,没挂牌。”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力道不大,但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们不是冲你去的。”他说,“是冲藏在你院子里的电台。”
我猛地抽手,“什么电台?”
他没松开,“宋亚轩,你住的地方早就不是清净地了。丁程鑫在你墙里埋了发报机,刘耀文每月派人来取情报,贺峻霖借讲诗为名给你送密码本。你以为你是局外人?你是靶心。”
我后背撞上墙壁,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我想笑,可笑不出来。
“所以你们一个个往我身边凑,不是为我,是为这张皮好用?”
“我不是。”他声音低下去,“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你。”
我看着他。雨还在下,他肩头湿了一片,也不管。他眼里有东西在烧,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裂了缝。
“马嘉祺,你记得我第一次唱《牡丹亭》那天吗?”我忽然问。
他愣了下,“记得。你在台上,穿的是月白衫子,袖口绣海棠。”
“那天你坐在第一排,散场后塞给我一张字条,写‘世间怎有如此人’。”我扯了扯嘴角,“我当时以为,你是真懂我。”
“我现在也懂。”
“你不。”我摇头,“你只想要我听话,想要我待在你给的院子里,不问外面的事。可我不是金丝雀,也不是你的护身符。”
他忽然把我抵在墙上,一只手撑在我耳侧,伞掉在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那你告诉我,”他盯着我,呼吸有点乱,“你要什么?你要真相?可真相会杀了你。你要自由?可没有我的保护,你活不过三天。你要清白?那你告诉我,刘耀文给你喝的药里有没有毒?丁程鑫给你的钱是不是赃款?严浩翔为什么非得是你救下的那个‘神秘人’?”
我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厉害。
“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声音哑了,“你每次想逃,我就放你走。这次我不想了。宋亚轩,我宁可你恨我,也不能让你死。”
我抬手推他,他不动。我咬牙,抬膝撞向他腰侧。他闷哼一声,却顺势把我搂住,手臂勒得我肋骨生疼。
“你疯了。”我低声说。
“对,我疯了。”他额头抵住我,“从三年前在码头看见你抱着那个快死的男人开始,我就疯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赶在巡捕房之前把你带走吗?因为我一直在盯着你。每一天,每一夜。你生病,我派人送药;你登台,我在台下守着;你哭,我比谁都想冲上去抱你。可我不能。我是马嘉祺,我得装得像个君子,像个朋友,像个可以信任的人。可其实……”
他顿了顿,嗓音几乎碎了。
“其实我想把你锁起来,谁也不让见,就让我一个人看着你。”
我闭上眼。
耳边是他急促的呼吸,还有雨打屋檐的声音。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自行车铃铛响。这世界还在转,可我们像停在了某个瞬间。
我睁开眼,轻声问:“如果我说,我要见刘耀文呢?”
他身体一僵。
“不行。”他说。
“如果我说,我要去西南?”
“更不行。”
“如果我说,我要把所有人的秘密都掀出来呢?”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惊怒,有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真要这样?”他问。
“你拦得住我?”
他忽然松开我,弯腰捡起伞。雨水顺着他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我鞋面上。
“好。”他说,“你要见刘耀文,我可以安排。你要去西南,我也能护你安全。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信丁程鑫。”他看着我,“他比谁都聪明,也比谁都狠。他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任何人,包括你。当年你父亲不肯交出名单,他就让人炸了码头。你以为他是救你?他是选了最合适的棋子活着。”
我心头一震。
“你胡说。”
“你可以去查。”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这是去年军统截获的电报副本。发信人是丁程鑫,收信方是英资银行。内容是——用宋雨欣的身份做掩护,建立情报中转站。时间,就在爆炸前三天。”
我接过信,手指发抖。
“你早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他苦笑,“可我不说,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崩塌。可现在,你已经走上这条路了,我只能陪你走到底。”
我低头看信纸,字迹清晰,日期确凿。雨打湿了纸角,墨迹有点晕,但那句话还在:“目标已锁定,代号‘海棠’,可投入使用。”
海棠。
我母亲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张真源递给我那张旧照时说的话:“她最爱这种花。”
原来不是因为她爱,是因为她叫海棠。
我捏着信纸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它皱成一团。
马嘉祺静静地看着我,没再说话。
良久,我抬头,“你刚才说,可以安排我见刘耀文?”
他点头,“明晚,东郊老仓库。他会来。”
“你不去?”
“我去,他就不会来。”他顿了顿,“但他答应见你,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只能你说。”
我转身要走。
“宋亚轩。”他在背后叫住我。
我停下。
“你戴的那根红绳……”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是我娘临终前留下的。她说,给最重要的人。我本来想等你及冠那年亲手给你戴上,可后来……来不及了。”
我没回头。
“所以你一直戴着它,是不是?”他问。
我没答,只是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那根红绳。冰凉的,却贴着我的心跳。
我走了。
巷子很长,雨没停。
走到尽头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没撑伞,就那么淋着雨,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没再回去。
第二天夜里,我独自来到东郊仓库。
门虚掩着,里面没灯。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散落着木箱,墙角堆着破麻袋。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出一道斜斜的光柱。
我站在光里,等。
脚步声从后面响起。
我转身。
刘耀文站在阴影里,穿着旧式长衫,手里拎着个药箱。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像是大病未愈。
“你来了。”他说。
“你受伤了。”我看着他右手缠着的绷带,血渗了出来。
他笑了笑,“老伤,不碍事。”
“丁程鑫说西南要清理。”我直视他,“你要我去送死?”
“我要你去活。”他走近几步,“宋亚轩,你不是证人,你是钥匙。九溪码头的爆炸案背后,是六国列强在华利益的重新划分。你父母发现了秘密,所以被灭口。而你,是唯一活着的知情人。”
“所以你们一个个围着我,就是为了这张嘴?”
“不。”他摇头,“是为了这颗心。你记得《游园惊梦》里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吗?你说那晚唱完,哭了。你说这世道,不该这样糟践美好。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戏子,你是光。”
我愣住。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在黑暗里。”他把药箱放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瓶,“这是解药。”
“解什么?”
“解你三年来喝下的慢性毒。”他看着我,“丁程鑫给你的补药里,加了微量砒霜。剂量很小,不会致命,但会让你依赖他提供的‘特效药’。你越病,越离不开他。”
我浑身发冷。
“为什么?”
“控制。”他声音低沉,“他需要一个听话的‘海棠’,而不是一个清醒的宋雨欣。”
我后退一步,“那你呢?你给我的汤药呢?”
他坦然看我,“我加了证据。你喝下去的每一口,都是证词。药渣被我拿去化验,成了指控他们的铁证。但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忍。你本该是台上唱曲的人,不该卷进这些血雨腥风。”
我忽然笑出声。
“所以你们都当我傻是不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在我身边演戏。丁程鑫算计我,马嘉祺囚禁我,你利用我,连贺峻霖讲诗都在传密信。那严浩翔呢?他救我,也是任务?”
“不。”刘耀文摇头,“严浩翔是唯一没奉命接近你的人。他当年在码头亲眼看见你母亲死,就发誓要护你周全。他后来加入军统,就是为了从内部查清真相。他给你的怀表,是他妹妹的遗物,因为他妹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我眼前一黑,扶住墙。
“他昨晚死了。”刘耀文低声说,“有人在他食物里下了毒。临死前,他让人送来这个。”
他递来一块怀表。
我接过来,打开。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海棠不死,春常在。”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只有四个字:
“信马,去南。”
我抬头,“南?”
“南方有船,通往南洋。”刘耀文咳嗽两声,“马嘉祺已经安排好了。你走,还能活。”
“那你呢?”
“我得留下。”他笑了笑,“革命还没成功,总得有人点灯。”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们不是争我。
他们是用尽一切方式,让我活下去。
而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其实早就成了他们所有人守护的孤岛。
我攥紧怀表,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走。”我说。
刘耀文皱眉,“你说什么?”
“我不走。”我抬头,看着他,“我要见丁程鑫最后一面。”
“你疯了!他不会放过你!”
“那就让他试试。”我冷笑,“他以为我永远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戏子?他错了。我是宋亚轩,是宋雨欣,是活着的海棠。他炸得了码头,杀得了我父母,但他毁不了我。”
刘耀文看着我,久久不语。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抽出一把枪,递给我。
“他会在今晚十点,出现在汇丰银行地下金库。”他说,“那是他转移资金的地方。你去,或许能拿到他通敌的证据。”
我接过枪,沉甸甸的。
“谢谢。”
“不用谢。”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只求你……活着。”
我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他忽然说:“宋亚轩。”
我停下。
“如果你见到贺峻霖……替我告诉他,那首《金缕衣》,我听懂了。”
我没回头,点了点头。
推开仓库门时,风迎面吹来。
天边泛起一丝灰白,雨停了。
我握紧枪和怀表,走向街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马嘉祺的脸。
“上车。”他说。
我没犹豫,拉开门坐了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决定了?”
“嗯。”我盯着前方,“去汇丰银行。”
他没再问,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响起,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街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