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扼住了呼吸。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红，以及他破碎的、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一次……轮到你了……” 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齿冷的快意。

她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太阳穴两侧突突的余悸。眼前是熟悉的床帏，绣着精致的鸢鸟纹样，帐顶悬挂的香囊散发着安神的淡淡冷香。

是她的寝殿。

她，广陵王，还活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真实的凉意。指尖深深陷入柔软的被面，试图抓住一点确凿的、属于“现在”的实感。

又是那个梦。

不，那不是梦。那是记忆。是无数个“上一次”堆积起来的，死亡的灰烬。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这样的场景中惊醒。有时是为他挡下淬毒的暗箭，有时是坠入精心编织的陷阱，有时……就像刚才那个碎片里，是被某个信任的人从背后贯穿。

每一次，结局都是她死在他面前。

而他每一次的反应，都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灵魂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左慈那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碎裂出的惊惶；傅融嘶哑着嗓子喊她名字时的绝望；孙策像受伤的困兽般发出的咆哮……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她时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活在当下，还是仍被困在某个绝望的循环里。

“楼主，您醒了吗？” 阿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静无波，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清了清嗓子，才扬声道：“进来吧。”

阿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今日要穿的常服。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

梳洗时，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努力将那些翻腾的记忆压下去。今日是隐鸢阁的左慈尊者前来议事的日子，按照“惯例”，她该在书房接见他。

——按照那该死的、既定的“命运”的惯例。

心头莫名地一阵烦躁。

“阿蝉，”她忽然开口，打断了侍女为她绾发的手，“今日不去书房了。请左君……到后园的水榭一叙。”

阿蝉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低声应道：“是。”

后园水榭，四面通风，景致开阔。选择这里，或许只是因为，她不想再在任何一个可能触发“既视感”的封闭环境里，经历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哪怕只是改变一个微不足道的地点。

当那一抹清冷出尘的白色身影出现在水榭廊桥的另一端时，她的呼吸还是不由自主地滞了一下。

左慈。

他缓步走来，宽大的袖袍在微风中轻拂，步履从容，宛如画中仙。阳光洒在他银白色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目光沉静，一如既往，带着些许疏离，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就是这双眼睛，在她某一次死亡的瞬间，曾涌出过近乎崩溃的泪水。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细微的痛楚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广陵王。” 左慈在她面前站定，微微颔首。他的声音清冽，如同山间冷泉。

“左君。” 她抬手示意他对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波，“请。”

侍女奉上清茶，氤氲的热气暂时隔开了两人的视线。她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思却全然不在茶上。

按照“记忆”，这次的会面本该平淡无奇，只是关于一些边境灵力波动的寻常交流。但就在会谈结束，他起身告辞，转身的那一刻——

袖口。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他垂落的左手袖口内侧。

那里，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繁复的符文。那图案……她见过！在某个循环里，那是一个引爆符文的起手式！虽然形态略有不同，但那种能量的流动感，那种隐晦的恶意，一模一样！

心脏骤然紧缩！

不对！这次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发生了变化！

几乎是本能，在她的大脑做出判断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在他即将完全转过身，那只绣着符文的袖口将要掠过旁边石灯柱上某个凸起装饰的瞬间——

“小心！”

她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将猝不及防的左君拽得一个趔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的手紧紧扣着他的手腕，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其下坚硬的腕骨和温热的体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眼中清晰地映照出她惊惶未定、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脸。

空气凝固了。周围的鸟鸣、风声、水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

她看到他眼中清晰的错愕，以及一丝极快掠过的、深沉的探究。

“你……” 左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她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连退半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挣脱喉咙的束缚。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破坏了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死亡节点？

左慈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力度和冰凉。他的目光从手腕移到她的脸上，那沉静如水的注视，第一次让她感到无所遁形。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你，看到了什么？”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