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乱石硌脚,枯草过腰,队伍像一条濒死的长虫,在起伏的丘陵间缓慢蠕动。
凌禾被颠得头晕眼花,胃里空得发疼。赵秀娘的胸口瘦得硌人,每一次颠簸都让凌禾清晰地感受到肋骨的形状。
“歇会儿吧……”队伍后方传来哀求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被儿子搀扶着,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里正回头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能停。天黑前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过夜,都得冻死在山里。”
那老妪的儿子咬了咬牙,猛地将母亲背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走。这样的事在队伍里并不罕见,每个人都透支着最后的体力。
凌禾注意到父亲凌大山的目光始终在搜寻着什么。他时不时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开,或是拨开枯草仔细观察。
“爹在找什么?”铁头哑着嗓子问。
“找吃的。”凌大山言简意赅。他指了指地上一些不起眼的痕迹,“看这些被翻动的土,还有这些啃过的树皮,说明这一带可能有能入口的东西。”
他的话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精神一振。然而希望很快破灭——所有能被认出的、可食用的植物早已被前人搜刮一空,只剩下些坚硬无比或有毒的根茎。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暂歇。凌大山放下行李,对凌满仓低语几句,两人便一左一右钻进枯草丛中。这是他们商量好的策略——绝不能全家一起离开,必须有人留守看管物资和保护妇孺。
赵秀娘抱着凌禾坐在一块石头上,周氏搂着铁头,婆媳二人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逃荒路上,不仅要防外人,有时还要防“自己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凌大山率先回来,手里捧着几根细小的、带着泥土的植物根茎。紧接着凌满仓也回来了,收获更少,只有一把干瘪的野莓。
“就这些了。”凌大山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他将根茎分给家人,野莓则全给了铁头和凌禾。
苦涩的根茎难以下咽,野莓酸得人牙疼,但总好过空空如也。凌禾小口嚼着母亲喂到嘴边的野莓,酸涩的汁液让她打了个激灵,却真实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
她注意到父亲在分发食物时,极其自然地将最小的一块根茎塞进了包袱的夹层。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睛——父亲也在偷偷积攒。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争吵声。
“明明是我先看见的!”一个瘦高个青年死死攥着个灰色的东西。
“放屁!是我从土里刨出来的!”另一个矮壮汉子伸手就要抢。
两人争夺的是一只瘦小的山鼠,看样子刚断气不久。这样的东西放在太平年月没人会多看一眼,此刻却成了活命的希望。
“都住手!”里正快步走来,脸色铁青,“为只老鼠打架,像什么样子!”
“里正,您评评理……”瘦高个不服气地嚷嚷。
里正却直接伸手,一把夺过那只山鼠,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其扔给队伍里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给孩子熬口汤喝。”
那妇人愣住了,随即扑通跪下连连磕头。瘦高个和矮壮汉子涨红了脸,想要争辩,却在里正冰冷的注视下悻悻闭嘴。
“继续赶路。”里正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队伍前方。
这个小插曲让气氛更加压抑。凌禾看到很多人眼中闪动着不甘和怨恨,却又不敢发作。秩序正在一点点崩塌。
傍晚,他们终于找到个半塌的岩洞。洞口不大,但足够深,能容纳所有人,还能挡风。
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去,抢占最里面的位置。凌家这次动作快了些,在靠近洞口的地方占了个位置——这里虽然冷,但胜在空气流通,万一有危险也方便撤离。
林大山在洞口生了堆小火,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驱赶可能的野兽。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赵秀娘借着火光给凌禾喂水。水囊已经轻得可怕,她每次只敢倒出几滴,润湿女儿的嘴唇。凌禾乖巧地吮吸着,暗中又将空间里的一点清水转移过去。这次她更加小心,只补充了约莫一口的量。
夜深了,岩洞里鼾声四起。凌禾却睡不着,她听到洞口方向传来极轻微的、持续的刮擦声。不是风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上摩擦。
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襟。赵秀娘立刻惊醒,顺着女儿示意的方向望去,脸色骤变。她急忙推醒身旁的凌大山。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看到洞口有个人影,正用石头悄悄磨着捆扎行李的麻绳!
凌大山猛地起身,柴刀已然在手。那人影吓得一哆嗦,石头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我就是想找点水……”那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眼神躲闪。
凌大山根本不听他解释,柴刀直指对方:“滚。再靠近,死。”
那中年人连滚带爬地逃回岩洞深处。这番动静惊醒了些浅眠的人,但没人出声,只是默默检查起自己的行李。
后半夜,凌禾被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惊醒。声音来自岩洞最深处,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她隐约记得,那是个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寡妇。
天快亮时,里正清点人数,发现寡妇和她的两个孩子不见了,连同不见的还有角落里那对总是一言不发的兄弟。
“怕是半夜自己走了。”里正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没人追问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离开。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要么是去找别的活路,要么就是……成了别人的“活路”。
凌禾将脸埋进母亲怀里,闻着那混合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这个岩洞的夜晚,比之前的土地庙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