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温热的水里,浮浮沉沉。
凌禾感觉自己被包裹着,很安全,很舒适。直到一阵剧烈的挤压感传来,她不由自主地被推搡着,朝着一个光亮的方向而去。
“哇——!”
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寂静。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模糊,只能感觉到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人影。
“是个闺女!他三婶,你快看看,这丫头咋不哭第二声?别是憋着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带着急切。
紧接着,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拍了拍她的背。
凌木想说话,出口却又是细弱的“咿呀”声。她愣住了,转动着不太灵活的脖颈,看到了自己藕节般胖乎乎的小手和小脚。
胎穿?!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混沌的大脑,还没等她理清头绪,一股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她眼皮一搭,又沉沉睡去。
再次有清晰的意识,已经是几个月后。
她终于接受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名叫“丫丫”的古代农家婴儿的事实。所在的家庭是林家村一户普通的佃农,父亲凌大山,母亲赵秀娘,上面还有一个刚满五岁的哥哥,常被叫铁头。大名凌根
家境贫寒,但父母慈爱,哥哥虽然皮实,却也知道护着这个软乎乎的妹妹。日子清苦,倒也平静。
直到她快一岁,能勉强扶着墙站稳时,渐渐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
父亲凌大山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眉头紧锁,身上带着尘土和焦灼的气息。母亲赵秀娘脸上的笑容也少了,常常抱着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叹气。
“娘,渴……”铁头哑着嗓子跑进来,抱着赵秀娘的腿。
赵秀娘摸了摸儿子干裂的嘴唇,眼里满是心疼,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有些浑浊的水,递给他:“慢点喝。”
铁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完,舔着碗边,眼巴巴地看着水缸:“娘,还喝。”
“没了,铁头乖,晚上爹回来,说不定能带水回来。”赵秀娘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凌禾被赵秀娘抱在怀里,看着那几乎见底的水缸,心里咯噔一下。
旱灾!
这两个字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头。
她努力回想这段时间听到的只言片语——“河干了”、“井快没水了”、“地里都裂口子了”、“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夏收几乎绝收,秋种更是无从谈起。村子里已经有人家开始变卖不值钱的家当,换点粮食吊命。村头的土路上,时不时能看到面黄肌瘦的陌生人经过,眼神麻木,朝着据说还有水的地方迁徙。
逃荒,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这天夜里,凌禾被一阵压抑的说话声吵醒。她躺在铺了干草和破布的旧木桶里,竖起耳朵听着外间的动静。
是爹娘和爷爷奶奶在商量。
“……不能再等了,里正已经发了话,再过三天,全村一起往南走。”这是爷爷凌满仓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往南?南边真有水吗?”奶奶周氏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这祖祖辈辈都在这里,这要是走了,还能回来吗?”
“不走就是个死!”父亲凌大山的声音斩钉截铁,“村东头老王家,前天饿死了一个小的!再不走,咱们家也……”
一阵沉默。
母亲赵秀娘低声啜泣起来:“可是丫丫还这么小,铁头也才五岁,这路上……”
“走,还有一线生机。留下,就是等死。”凌满仓一锤定音,“收拾东西吧,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就扔了。”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弥漫着一种悲壮而忙碌的气氛。
赵秀娘和周氏把家里所有能吃的粮食——主要是小半袋掺了沙子的糙米,还有一小袋晒干的野菜、几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仔细包好。破旧的被褥、几件打满补丁的衣物、一口铁锅、几个陶碗,就是全部的家当。
凌禾看着这一切,心里焦急万分。
她知道逃荒路意味着什么,饥饿、疾病、匪徒……她这个一岁婴孩的身体,是最大的累赘。她必须做点什么。
趁着赵秀娘把她放在炕上,去院子里收拾的间隙,凌禾集中精神,意识沉入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长宽高都只有一米左右,灰蒙蒙的,仿佛一个迷你储物间。这是她穿越过来没多久就发现的,伴随她灵魂而来的一个小空间。地方太小,存在感极低,她之前一直没想好能用来做什么。
现在,它可能是救命的关键。
空间不能进活物,时间在里面也并非完全静止,但流速极慢。她试验过,一碗热水放进去,大半天后拿出来还是温的。
她尝试着用意念移动炕角的一个小木块。第一次失败,第二次失败……她不死心,一次次尝试,额头都渗出了细汗。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后,那小木块“嗖”地一下从炕上消失,出现在了那个灰蒙蒙的小空间里!
成功了!
凌禾心头狂喜。她立刻开始了她的“蚂蚁搬家”计划。
她趁着家人不注意,用意念偷偷将赵秀娘藏在她襁褓里的一个小杂粮饼子收进了空间。又过了会儿,她看到铁头玩的一个小葫芦掉在地上,里面似乎还有一点点水,她也悄悄收了进去。
东西进入空间后,仿佛被固定在那片灰蒙之中,占据着微不足道的一点位置。
她不敢收太多明显的东西,怕引起怀疑。只能一点点,偷偷地,积攒着微不足道的“资本”。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凌家院门被轻轻打开。
凌大山背起了最重的粮食包袱和那口铁锅,凌满仓扛着捆好的被褥,赵秀娘用一条旧布带把凌禾牢牢捆在胸前,周氏则紧紧牵着铁头的手。
一家人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破旧土坯房和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毅然转身,融入了村中沉默而庞大的逃荒队伍里。
里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声音嘶哑:“乡亲们,走吧!往南!找条活路!”
人群蠕动起来,像一条受伤的巨蟒,缓慢地爬离了这片干裂的土地。
回头望去,曾经赖以生存的村庄在晨曦微光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如同一个即将醒来的噩梦。
凌禾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能感受到她胸腔的震动和急促的心跳。
她抬起小脸,望向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还未升起,那股属于干旱的燥热却已经隐隐弥漫开来。
前路未知,生死难料。
她的逃荒生涯,就在这片沉默而悲壮的脚步声中,正式开始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了胸前襁褓里那个空无一物,却又藏着一点秘密的小小“依靠”。
活下去。
一定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