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勒住马缰，示意车队靠边。只见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驹驮着一个身着鹅黄色锦缎骑装的少女，正有些失控地冲过来。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环髻，面容娇俏明媚，此刻虽有些惊慌，却并不见多少惧色，努力地试图控制缰绳。

眼看马匹就要撞上苏珩他们的车队，苏珩眉头微蹙，正要示意侍卫出手，却见那少女猛地一拉缰绳，同时俯身贴在马颈上，用某种奇特的口音呵斥了一声，那枣红马竟奇迹般地放缓了脚步，在原地踏了几步，停了下来。

少女松了口气，抬起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和紧张而泛着红晕，像初春的桃花瓣。她一眼就看到了骑在马上、气质卓然的苏珩，眼睛顿时一亮。

“喂！刚才多谢你……们让路啊！”她声音清脆，笑容明媚，带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热情。她的目光大胆地落在苏珩身上，充满了好奇与欣赏。

苏珩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有礼：“举手之劳，姑娘无事便好。”说完，便不再看她，转向马车车窗，低声问：“寒星，没惊着你吧？”

车帘密闭，里面传来林寒星淡漠的回应：“无妨。”

那黄衣少女见状，眨了眨灵动的大眼，似乎对苏珩的冷淡和对车内之人的关切有些意外，但也未多言，笑了笑，一夹马腹，娇声道：“走咯！”便带着一阵香风，策马远去。

这只是行程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苏珩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抵达梧桐小筑安顿下来后不久，这位黄衣少女的身份便被查清——南宫萱，江南首富南宫家的嫡女，其母出身皇商，家资巨万，与朝廷多位重臣交好。她此次是随兄长南宫珏前来京城打理生意，并……顺便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

梧桐小筑的日子似乎比听雪轩更为宁静。但林寒星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的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便开始不顾苏珩的劝阻，重新拿起那本《北境舆地志》，以及萧熠陆续送来的一些零散卷宗，废寝忘食地研究。心口的旧伤因思虑过甚和休息不足，时常隐隐作痛，她却只是咬牙忍着。

苏珩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试图劝她放宽心，将查案的事情交给他和萧熠，却总是换来她更深的沉默和疏离。

这日晚膳，林寒星只草草吃了几口，便又拿起一份卷宗。烛光下，她的侧脸瘦削而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苏珩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手中的卷宗。“够了，寒星。”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你需要休息。这些东西，等你好了再看不行吗？”

林寒星抬起眼，眼神冰冷而疲倦：“等我好了？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仇人老死？还是等到他们先一步找到我，杀人灭口？”

“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你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吗？”林寒星猛地抽回手，音量提高，牵动了心脉，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去，脸色瞬间煞白。

苏珩慌忙上前扶住她，倒水递给她，却被她一手推开。

“苏珩，”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是靖南王世子，金尊玉贵，你的世界是庙堂之高，是权谋制衡。而我的世界，只有江湖之远，血海深仇。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不必再……”

“不必再什么？”苏珩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必再管你？不必再爱你？林寒星，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爱我？”林寒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苍凉而悲切，她指着自己心口的位置，“苏珩，你看清楚了。我这里，早就死了！跟着顾长渊一起死在了北境的雪地里！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被仇恨驱动的行尸走肉！你爱的是什么？是这张和他记忆中那人有几分相似的脸？还是我这个满手血腥、只剩复仇的‘星煞’？”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残忍地，将“顾长渊”这个名字，将“替身”这个可能性，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之间。

苏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伤痛。“你……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觉得我对你好，只是因为……你像他？”

林寒星扭过头，不再看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声音的冰冷：“难道不是吗？”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之间那道骤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苏珩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告诉她，不是的。从一开始，他看到的就不是顾长渊的影子，而是那个在酒楼混乱中，眼神清亮、身手利落，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与倔强的她。是那个嘴上说着嫌弃，却会在夜里下意识为他披上外衣的她。

可他所有汹涌的情感，在她筑起的这座冰墙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偷偷回头的林寒星心头猛地一抽。然后，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合上。

林寒星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直到确认他走远了，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血痕。她颓然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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