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北地的风，粗粝而狂野，卷着沙砾与枯草，呼啸着掠过无垠的荒原。天色灰蒙，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倾盆暴雨，或是……更刺骨的冰雪。

林寒星和苏珩在崎岖的山石与枯黄的草甸间跋涉了整整一日。远离了镇北关的喧嚣与杀机，这片广袤而寂静的荒原，只剩下风声、彼此的呼吸，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林寒星肩头的伤处，在持续的奔波和寒风的侵袭下，如同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痛楚一阵阵袭来。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唇色浅淡，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不肯熄灭的孤星。

苏珩始终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有意无意地为她挡住最凛冽的寒风。他的目光不时担忧地扫过她紧抿的唇线和偶尔因踩到石块而微微踉跄的脚步。

“找个地方休息吧。”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你的伤需要处理，我们也需要确定下一步的方向。”

林寒星没有反对。她的体力确实已近极限。她环顾四周，指向远处一片背风的、由几块巨大风化岩构成的阴影：“去那里。”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岩石背后。这里果然避风许多，地面上甚至还积着一些相对干燥的枯叶。苏珩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地方，又找来一些半干的柴火，费了些功夫才生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带来些许暖意，驱散了周遭的阴寒。

苏珩拿出水囊和干粮，递给林寒星，然后不由分说地拿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走到她身边：“伤口需要换药了。”

林寒星看着他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背过身，微微拉开了肩头的衣衫，露出包扎处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

苏珩的动作极其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一点点解开被血污浸染的旧绷带，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箭伤周围皮肉外翻，颜色暗红，虽然毒素已清，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他的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地清理伤口周围，重新敷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好。整个过程，他屏息凝神，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他自己受伤还要紧张。

林寒星能感受到他指尖的轻颤和那过分小心的动作，一种陌生的、酸涩中夹杂着暖意的情绪，在她心间悄然蔓延。她闭上眼，任由他动作，冰封的心防在这荒野的篝火旁，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再也无法忽视的缝隙。

“好了。”苏珩终于松了口气，替她拉好衣衫。

林寒星转过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忽然低声开口：“为什么？”

苏珩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林寒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我利用过你，欺骗过你，甚至……差点杀了你的母亲。我满手血腥，背负着洗刷不清的仇恨，跟我牵扯在一起，只会给你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苏珩，你明明可以回到你的王府，继续做你金尊玉贵的世子，何必……”

“因为你是林寒星。”苏珩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澈而坚定，“就因为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寒星，会为我挡箭，会因我涉险而愤怒，会在绝境中与我并肩作战的林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