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半盒牛奶

图书馆那次之后，苏砚辞再在教学楼碰到严景然的次数，莫名多了些。

有时是清晨的走廊，严景然背着帆布包走在前面，步伐不快，苏砚辞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跟着，能看见他衬衫后颈处淡淡的汗渍，却始终没敢加快脚步追上；有时是食堂的角落，严景然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碟青菜和一碗米饭，苏砚辞便会绕到斜对角的桌子，假装专心扒饭，余光却总忍不住往那边飘。

真正再有交集，是两周后的电路实验课。

老师分小组时，苏砚辞看着名单上自己和严景然的名字挨在一起，指尖攥着实验手册的边角，悄悄泛了白。进实验室时，严景然已经在指定位置站着了，面前摆好了万用表和面包板，指尖捏着根导线，正低头调试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扫了苏砚辞一下，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苏砚辞腾出了一半的操作台。

苏砚辞放下书包，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器材，生怕碰响了旁边的零件。他按步骤接好线路，按下电源开关时，指示灯却只闪了一下就灭了。反复检查了好几遍，手心都冒出了汗，还是没找到问题。他偷瞄了眼严景然，对方已经完成了一半的实验，正低头记录数据，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专注。

“我……”苏砚辞张了张嘴，想问严景然是不是哪里接错了，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上次图书馆里自己没说出口的“谢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手指在导线接头处反复摩挲着，耳尖又开始发烫。

严景然其实早就注意到他的窘迫了。从苏砚辞第三次重新接线开始，他的目光就时不时落在苏砚辞的操作台上。看见苏砚辞把火线和零线接反了，他指尖顿了顿，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想提醒，却又怕自己突然开口会让苏砚辞紧张——上次在图书馆，苏砚辞那副像受惊小兔子的模样，他到现在还记得。

直到苏砚辞差点碰到带电的接线柱，严景然才终于动了。他伸手，轻轻按住了苏砚辞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苏砚辞浑身一僵，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严景然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接反的导线，然后松开手，退回到自己的操作台旁，继续低头记录数据，只是耳尖比平时红了些。

苏砚辞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瞬间明白了问题所在。他赶紧调整好导线，再按下电源开关时，指示灯稳稳地亮了起来。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想对严景然说“谢谢”，可转头看见严景然专注的侧脸，又把话憋了回去，只是悄悄加快了实验的速度，想跟上严景然的进度。

实验结束时，已经是傍晚了。苏砚辞收拾器材时，发现自己带的牛奶忘在了书包侧袋里，他拿出来，刚想拧开，却瞥见严景然正背着帆布包准备走，手里没拿任何东西，显然是没带水。

苏砚辞捏着牛奶盒的手指紧了紧，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把牛奶递过去。他记得上次在图书馆，严景然帮了自己，这次又提醒了自己接线的问题，递盒牛奶好像也没什么。可他又怕严景然拒绝，毕竟两人不算熟，这么主动，会不会太唐突？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严景然已经走到了实验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砚辞一眼，目光落在苏砚辞手里的牛奶盒上，然后又移开，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等了几秒。

苏砚辞心里一慌，赶紧把牛奶塞回书包，拿起书包就往门口走。经过严景然身边时，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上次图书馆里的味道一样。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最终还是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严景然看着苏砚辞匆匆离去的背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盒没开封的牛奶，是早上妈妈塞给他的，他不爱喝甜的，本想顺手给苏砚辞，却又怕对方不接受。他捏着牛奶盒，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苏砚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把牛奶又塞回了包里。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苏砚辞突然想起自己的实验手册落在了操作台上。他赶紧转身往回跑，刚到实验室门口，就看见严景然正弯腰，把他的实验手册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苏砚辞的脸一下子红了，想说“谢谢”，却听见严景然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下次……别落东西。”

说完，严景然把实验手册递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苏砚辞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缩回了手。严景然转身就走，苏砚辞拿着实验手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严景然的帆布包侧袋里，露着半盒牛奶的包装，和自己刚才捏在手里的，是同一个牌子。

苏砚辞捏着实验手册的边角，嘴角悄悄弯了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只是他没看见，前面的严景然，走了几步后，悄悄放慢了脚步，却始终没回头。

两个连递盒牛奶都要犹豫半天的人，一个不敢送，一个不敢要，还是把那句藏在心里的关心，又悄悄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