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实验室的冷白光线下，空气仿佛流动得很慢，只剩下仪器运转时低沉的嗡鸣和数据流划过光屏的细微声响。

左奇函正俯身在一台高精度分子组装仪前，眉头紧锁，调试着一个异常波动的参数。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快速点选，带着一种专注的急躁。

“不对…这个耦合频率怎么会偏差0.3个纳赫兹……”他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侧过头，朝着斜后方那个熟悉的工作台方向，“奔——博文，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干扰源……”

他的话音在看清身后景象时戛然而止。

杨博文确实在他的工作台前，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沉浸在那成排的光屏数据中。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桌沿，指尖距离键盘还有几厘米的距离。他闭着眼，脸色在实验室惨白的光线下显得近乎透明，眉头紧皱，呼吸声很轻，却似乎比平时费力一些。

左奇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所有关于参数和干扰源的问题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几步就跨到了杨博文的工作台旁。

“博文？”他压低声音，语气里的焦躁被担忧彻底取代，他弯下腰，仔细看着对方的脸，“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杨博文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左奇函写满担忧的脸，他像是瞬间清醒过来，撑着额角的手迅速放下，挺直了背脊，脸上那点脆弱的痕迹也被迅速收敛，重新覆上一层惯常的、略显清冷的平静。

“没事。”他避开左奇函探究的目光，视线转向自己面前的光屏，手指看似自然地重新搭上键盘，“低血糖而已。刚才在想问题。”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捕捉的虚浮和刻意维持的力度。

“低血糖？”左奇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根本不信这套说辞，“你早上明明吃了……”他想起那份煎蛋和面包片，虽然卖相不佳，但分量绝对足够。

“左奇函，”杨博文打断他，语气稍微加重了一点，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我等一下就帮你找干扰源。”

这是明显的转移话题，并且用的是工作堵他的嘴。

左奇函所有的话都被噎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看着杨博文明显不想再谈、已经收回到自己工作台前的目光，最终把涌到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一股无力又焦灼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

虽然工作让他们长期伏案，但定时的锻炼和健康的饮食让他们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几乎从来都不会生病。

他站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你先忙吧。”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担心，“我…我自己再看看。”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回自己的操作台，心思却完全不在那该死的分子组装仪上了。他的余光始终锁定在斜后方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杨博文在他转身后，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撑在桌沿的手指却微微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快速调出一个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目光落在上面，却久久没有移动，仿佛那不断滚动的数据流能掩盖住身体内部传来的、一阵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虚弱感。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实验室里一种诡异的安静。两人都在工作，但那种默契无间、偶尔会用专业术语快速交流的氛围消失了。

左奇函变得异常沉默，他只是机械地操作着仪器，完成着步骤，但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忍不住抬头，飞快地瞥一眼杨博文的方向，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没有再次露出那种让人心惊的疲态。

而杨博文，则始终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坐姿，专注于眼前的光屏，像个最精密可靠的仪器。只有偶尔，在他以为左奇函没有注意的间隙，他会极快地抬起手，用指关节按揉一下太阳穴，或者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一口水，吞咽的动作显得有些缓慢和艰难。

一种心照不宣的焦虑和担忧，像无形的蛛网，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弥漫开来，缠绕在每一个看似正常的数据和每一次刻意的回避之间。

下班时间将近，杨博文打理好手头的工作，开始整理桌面，动作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有条不紊。

左奇函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长廊上，左奇函几乎紧紧贴在杨博文身边，成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守护姿态。

直到自动门再次将他们与外界隔绝。

左奇函猛地转过身，挡在杨博文面前，眼睛紧紧盯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杨博文，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