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远比预想的要漫长。
日头从东边慢悠悠地爬上天顶,再一点点向西滑落。
她不过是让员夕外出去取一样物什,为何过了这么久,仍没有音讯?
随着时间流逝,心头那点不安如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她与勋名之间存在的灵契感应,此刻也变得异常混沌。几次尝试,反馈回来的都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迷雾,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刻意干扰、遮蔽了。
这种联系被强行弱化的感觉,让她心底发沉。
当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被深沉的暮色彻底吞没,小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来了。
李安水倏地起身,行至勋名的屋子,想盘问清楚。
但突然敏锐地发现了员夕的异样。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人未至声先到,或是带着一脸明朗的笑意快步走到她面前,关切地询问她今日身体可有好转,胃口如何。
她只是沉默地、近乎僵硬地走进屋,动作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迟滞。
那双总是映着她身影、或狡黠或温柔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前方,对李安水视若无睹,仿佛根本无法视物一般。
李安水“小夕?”
李安水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勋名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动作机械地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
随后,她便转身走到窗边,面朝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地站定了,只留给李安水一个背影。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因这死寂而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安水不解。
这太反常了。
她走到勋名身侧,再次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尝试逼出一些情绪:
李安水“小夕?你出去遇到了什么事?”
勋名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往日的依赖,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像是被掏空了内里。
随即,她又恢复了面朝窗户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李安水的错觉。
一股寒意骤然从脊背窜起。
她不死心,又接连尝试了几次。
但无论她说什么,是软语关怀还是威逼利诱,得到的都只有一片沉默。
眼前的勋名,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只剩下一个躯壳。
这与之前那个鲜活、灵动、甚至偶尔会带着点小狡猾蹭到她身边的灵宠判若两人。
……
李安水不再试探犹豫,她辨不清这是何种情况,便抽身去找纪伯宰。眼下,只有他可能知道这诡异的状况究竟意味着什么。
纪伯宰正在小院不远处静修,听见那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正见到李安水步履匆忙地赶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纪伯宰“怎么了?”
他起身,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安水“他……”
李安水言简意赅,语速比平时快上几分,将勋名归来后的异常状态迅速描述了一遍,
李安水“……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纪伯宰闻言,神色变幻。
他沉声道:
纪伯宰“看来,是祸躲不过。”
·
勋名依旧维持着面窗而立的姿势,连衣角的褶皱都未曾改变分毫。
纪伯宰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眉峰蹙起。他上前一步,并未直接触碰勋名,而是并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的幽蓝光芒,缓缓将指尖点向勋名的眉心。
就在那点蓝光即将触及皮肤时,勋名僵硬的躯体似乎本能地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并未做出任何有效的抵抗。
纪伯宰的指尖虚按在勋名额前,幽蓝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沉凝,吐出三个字:
纪伯宰“傀儡印。”
李安水“傀儡印?”
纪伯宰“嗯。”
纪伯宰目光沉重地看着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勋名,解释道,
纪伯宰“一种极为阴毒的禁术。要制作这等傀儡,需抽取其三魂七魄中的‘七魄’。”
他顿了顿,看向李安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事实,
纪伯宰“一旦三魂七魄被彻底剥离,原身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最多只能支撑十五日,便会魂飞魄散,肉身陨灭。”
纪伯宰“她没有外伤,想来是未曾察觉。能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施展此术,且手法如此高明……”
纪伯宰眼中光芒闪烁,脑中迅速掠过几个有能力的人选,最终,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纪伯宰“……勋名。”
又是这个名字……上次入琅環阁翻看沐氏族谱时见到的名字。
李安水“员夕竟跟勋名有关系?”
李安水稍稍愕然。
此刻,二人都察觉到了其中隐秘的关联。
纪伯宰思绪万千。
是勋名发现了员夕的特殊,另有图谋?还是想借这“员夕”之身,进行某项危险的计划,或者……根本就是针对李安水的一个局?
亦或者,他、是故意的?
就在两人心念出神之际——
只见那如同傀儡般僵立的“员夕”体内,突然毫无征兆地逸出一线猩红的光芒。
那红光并非攻击,而是在空中迅速交织、缠绕,最终凝聚成几行凌厉的字迹,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出熟悉的震慑:
·
点香入境,若能找到被藏起来的七魄,就算你们赢。
否则,让李安水来登仙洞见我。
·
字迹殷红如血,笔锋渐显,隐隐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霸道和戏谑,停留数息后,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消散无踪。
一根魂香入手。
纪伯宰与李安水对视一眼。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挑衅,而是一个赤裸裸的阳谋,一个针对他们,或者说主要是针对李安水的局。幕后之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勋名本人。
这局已然摆下,刀锋直指咽喉,逃避绝非办法,也绝无可能。
纪伯宰沉吟片刻:
纪伯宰“看来别无选择了。‘点香入境’,需以特殊魂香为引,辅以秘法,将神识投入其设定的特殊境域。我会为你护法,并尝试以神魂联结之术与你一同入境。”
纪伯宰“但此法诡异,境域由他掌控,入境后我们的神识很可能被刻意分开,未必能落在同一处。万事务必小心。”
事不宜迟,纪伯宰当即引香入阵。
李安水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于阵眼之中,看着纪伯宰指尖燃起灵火,点燃了那柱魂香。
香烟袅袅升起,缠绕上李安水的身体,丝丝缕缕钻入她的七窍。
她只觉得意识一阵剧烈的恍惚,仿佛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强行拉扯,瞬间脱离了沉重的肉身,坠入一片光怪陆离、急速旋转的漩涡之中。
……
窒息。
沉重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传来,无处不在。
李安水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便是自己仿佛被禁锢在一个极其狭窄、黑暗、密不透风的空间里。
空气稀薄得可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吸入肺中的是陈腐的木料和泥土混合的沉闷气息,令人作呕。
她动了动,近壁的指尖传来冰冷且坚硬的木质感受。
棺材?
她在一副棺材里。
心头一凛,她立刻尝试运转体内灵力,想要强行震开这棺盖。
然而,灵力刚一调动,便感觉被无形的枷锁层层束缚,所能调动的灵力不足平日三成。
与此同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棺盖之上似乎镇压着某种沉重的符咒,如山岳般,让她难以撼动分毫。
空间狭隘,压迫感越来越强,试图吞噬她的理智。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侧耳倾听,又用手向身旁有限的空间摸索——
纪伯宰是否也在此处?他是否成功入境了?
然而,手指触及的,并非预想中的空荡,或是衣料,而是一片温热的并且带着细微起伏的……人体?!
李安水“啊。”
她意识猛地一沉。
不是纪伯宰。
借着不知从何处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幽红的光线,她艰难地侧过头,视线移往手指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几乎可闻。
勋名正手撑着头,侧身躺着,好整以暇地凝视着她。那双凤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幽邃的光芒,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仿佛在欣赏落入陷阱、徒劳挣扎的猎物。
勋名“李姑娘,”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在这绝对寂静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勋名“动静小点,你可别弄坏了我的棺材。”
李安水瞳孔骤缩。
他应该就是勋名了。
她和纪伯宰是入境时被勋名刻意分开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勋名精心设计的独属于他们二人的“战场”?
李安水“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安水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冷声质问。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鼻尖相碰,他身上传来的炽热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形成了一种暧昧与危险交织的氛围。
勋名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战栗:
勋名“我想做什么?游戏规则,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找到被藏起来的七魄,就算你们赢。否则,你便主动来登仙洞见我。”
他字里行间都是轻松。
话音未落,李安水已然出手。即便灵力被大幅削弱,她也绝不甘心受制于人,更不愿坐以待毙。
五指并拢,指尖凝聚着微薄却锋利的灵光,悄无声息却又疾速直刺勋名咽喉。
勋名“呵。”
勋名似乎早有所料,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一根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拂一格,精准无比,瞬间便湮灭了灵力。
一击不中,李安水变招极快,手腕顺势下沉,手肘撞向他的心口,同时右腿屈膝,膝盖带着风声,猛地顶向他的小腹。招式狠辣,衔接流畅,毫不留情,完全是搏命的打法。
棺材内空间实在太过狭小,两人的动作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每一次攻防都在方寸之间。
勋名似乎乐在其中,他并未动用灵力进行碾压,而是同样以精妙的技巧应对,仿佛猫捉老鼠般戏弄。
他侧身巧妙避开凌厉的肘击,手掌如同铁钳般向下压,稳稳挡住她的膝撞,另一只手则如鬼魅般探出,反扣向她的手腕脉门。
“砰!砰!啪!”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和衣料摩擦声在密闭的棺材内不断响起,放大,刺激着耳膜。
两人在这逼仄的棺木内贴身缠斗,凶险异常。
李安水虽处于绝对劣势,灵力不济,但凭借精妙的招式和顽强的意志,每一次攻击都直奔要害,试图寻找一线反下风为上风的时机。
勋名则显得游刃有余,他现在的力量、速度和反应都远胜于被削弱的李安水,往往能后发先至,轻描淡写地化解她的攻势,并不断寻找机会反击,在她手臂、腰间留下几处不轻不重的痕迹。
蓦地,他单手死死按住自己的额头,微微佝偻着身体,额头上青筋暴起,眼里原本的冷光被一种剧烈的的痛苦所取代,甚至隐隐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仿佛正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激烈抗衡。
是灵契反噬。
他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颤音:
勋名“可恶!”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按住额头的手背上血管凸起,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灵契反噬在他皮肤下窜动。
他闷哼着,几乎要跪倒在地,却硬生生抵抗了,只是那挺拔的身形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勋名眼中那疯狂的戾气并未因痛苦而消退,反而像是被这反噬激起了更深的凶性。他死死盯着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李安水“你有病?”
勋名“是啊。”
他顿了顿,
勋名“可是你依旧毫无胜算。”
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种绽开的疯狂。
灵契反噬不断穿刺着他,让他每动一下,每说一个字,都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酷刑。
可他偏偏不肯倒下,不肯屈服,反而将这无尽的痛苦化作了更加强烈的针对李安水的破坏欲。
他一只手格开李安水再次袭向面门的掌刀,另一只手却趁机如铁箍般扣住了她纤细的脚踝,猛地向自己这边一带。
李安水“!”
李安水猝不及防,几乎完全压在了勋名的胸膛上。
勋名就势翻身,利用体型和力量的绝对优势,轻而易举地将她反压在身下。
沉重的身躯和强大的力量差距,如同枷锁,让李安水难以动弹分毫,挣扎只是徒劳。
勋名“玩够了吗?”
他俯视着她,黑暗中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但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闪烁的戏谑和冰冷,让李安水无所遁藏。
李安水奋力挣扎,屈起未被制住的腿想要踢踹,却被他用膝盖更加强硬地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剥茧和凉意的手,猛地扼住了她脆弱的脖颈,骤然收紧。
勋名“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人不寒而栗。
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肺部如同被烈火灼烧般疼痛,棺材里本就稀薄得可怜的空气,此刻更是几近于无。
李安水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泛起模糊的光晕,挣扎的力道也随着意识的涣散而渐渐微弱下去,强烈的求生欲与无力感在她心中疯狂交织。
勋名看着李安水在自己手中因缺氧而逐渐苍白痛苦的脸,他自己额角的冷汗却如同雨水般滑落,牙关紧咬,面部肌肉因强忍剧痛而微微抽搐,模样竟比李安水更加狰狞和狼狈。
就在李安水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边缘,求生的本能让她汇聚起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猛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右腿,用尽全身力气,脚跟狠狠踹向勋名腰侧的小腹。
勋名“呃……!”
勋名显然没料到她在如此绝境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刁钻狠厉的一击,猝不及防间,痛得闷哼一声,扼住她脖颈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趁此千钧一发的间隙,李安水吸入了半口浑浊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
然而,这微弱的反抗似乎彻底激怒了勋名,他眼中戾气一闪而逝。
空着的另一只手快速结印,随即,一只古朴的散发着幽幽青光、表面刻满诡异符文的铃铛,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他手腕轻轻一抖。
“叮铃——”
清脆的铃音在棺材内回荡,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扰乱心神的诡异力量。
李安水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这诡异的铃声强行牵引着,要从她体内剥离出去。
紧接着,一幕让她心神俱震的景象发生了——
一缕极其微弱的闪烁着淡色光晕的如同烟雾般纤细的丝线,竟真的从她眉心处被缓缓勾出。
那是……魂?!
他在抽取她的魂魄?!
勋名看着那缕被勾出的魂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胜利者和猎食者的肆意弧度。
他松开了扼住李安水脖颈的手,但压制着她的力量并未减少分毫。
勋名“这东西,”
他晃了晃手中那枚勾魂铃铛,那缕属于李安水的魂丝缠绕在铃铛上,微微颤动,闪烁着,
勋名“和你的那只听话的小宠物,我便都取走了。”
李安水“你!”
他俯下身,凑近李安水因惊怒和受损而泛红虚弱的脸颊,灼热的呼吸喷洒,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的心上:
勋名“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我相信这道理,李姑娘,应该懂吧?”
话音落下,不等李安水有任何反应,整个棺材空间猛地剧烈震动、颠簸起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勋名的身影连同那枚摄走了她一缕魂丝的勾魂铃铛,逐渐化作点点腥红的流光,如同萤火般消散在她眼前,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棺材盖上的那股沉重的镇压之力,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而骤然消失。
脖颈上残留着清晰的火辣辣的指痕。更让她感到难受的是神魂深处传来的阵阵空洞与抽痛。
她躺在黑暗中,急促地呼吸着。
·
勋名单手撑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更多的鲜血,溅落在尘埃之中,那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终于无法控制地从他喉间溢出。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未散的杀意,有滔天的愤怒,有噬骨的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畅快。
勋名“……还没完……”
他嘶哑地说,试图站直身体,但那反噬的力量如同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只能不甘地、充满恨意地凝视着那缕魂魄,
勋名“……李安水……我们……没完……”
·
注:二人有怀疑但不多,现在没有加深怀疑,是因为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疯狂,竟然主动抽出自己的七魄。但勋名有保命的法子,所以敢肆意妄为。
这里留了个悬念,李安水为什么会不记得傀儡印?
关于勋名:一个偏执拧巴的家伙,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才肯承认那在恨意裹挟下面目全非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