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秋天，江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黏稠而闷热。雷毅火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他最后的记忆是学校草坪上刺耳的警报红光，导师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在视野里一闪而过，随即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高速旋转的滚筒洗衣机，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意识在极致的撕扯和颠簸中断了线。

再醒来时，是无边无际的绿。

不是城市公园那种被精心修剪过的绿，而是野蛮、蓬勃、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草海。风吹过，草浪起伏，发出低沉的呜咽。空气干净得呛人，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原始气息，还有一种……自由，或者说，荒凉。

他花了几分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或者脑震荡产生了什么离奇的幻觉。身上那件印着“江城大学物理所”的蓝色实验服还在，但已经沾满了草屑和不知名的污渍。旁边，那台号称能撬开平行宇宙大门的穿梭机——导师半生的心血，此刻像一堆被巨人之脚踩扁了的废铜烂铁，兀自冒着几缕不甘心的青烟，彻底宣告报废。

完了。

雷毅火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挣扎着，从扭曲变形的舱门里爬了出来，手脚并用地滚落在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更深的茫然和恐惧淹没。这是哪儿？坐标呢？信号呢？回不去了怎么办？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沉闷，却带着一种踏碎一切的韵律，由远及近，震得身下的草地都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眯着眼逆光望去。

几匹马停在了不远处，马上的人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像审视一个天外掉下来的怪物。阳光勾勒出他们挺拔的身形，带着一种与这片草原浑然天成的剽悍。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男子，穿着皮革与毛毡混制的劲装，面容轮廓深刻，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的弯刀在日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另一个，竟是个女子，同样骑术精湛地端坐马上，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长发编成数根发辫，额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银饰，风吹日晒的脸庞算不上多么精致，却有一双异常清亮沉静的眼睛，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打量着他，以及他身后那堆“废铁”。

语言是完全陌生的，带着古怪的卷舌音和喉音。那鹰隼般的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充满戒备。

雷毅火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徒劳地比划着，指着自己，又指着那堆机器残骸，试图表达自己来自……来自哪里？2025年的江城？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那胡服女子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流畅。她走到那堆残骸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尖锐的断裂口，伸手摸了摸一块相对完好的金属外壳，指尖沾上了一点尚未冷却的油污。她回过头，对马上的男子说了几句什么，目光再次落到雷毅火身上时，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你……”她开口，说的竟然是发音有些生硬，但确确实实是汉语！“从何处来？”

雷毅火猛地一震，几乎要喜极而泣。能沟通！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和腿软又跌坐回去，只能仰着头，用尽力气嘶哑地回答：“我……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的……交通工具坏了。”他指了指穿梭机，“多谢……多谢救命。”

女子微微蹙眉，似乎在理解“交通工具”这个词。她看了看同伴，那鹰隼男子也下了马，走到她身边，目光依旧警惕地在雷毅火和残骸之间逡巡。

“我是李长歌。”女子指了指自己，又指向旁边的男子，“他是阿诗勒隼。”她的介绍简单直接，“这里是阿诗勒部的草场。”

李长歌？阿诗勒隼？名字有点耳熟，但雷毅火混乱的大脑根本无法细想。他连忙道：“我叫雷毅火。雷电的雷，毅力的毅，火焰的火。”

李长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的来历，只是对阿诗勒隼又低语了几句。阿诗勒隼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示意一个随从牵来一匹空着的马。

“能骑马吗？”李长歌问。

雷毅火看着那匹高大神骏、不时打着响鼻刨着蹄子的草原马，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点头。

他被半扶半推地弄上了马背，笨拙地抓着缰绳，由一名突厥武士牵着，跟在李长歌和阿诗勒隼身后。那堆穿梭机的残骸，被阿诗勒隼派人仔细地看守起来，显然也被当成了重要的“异物”。

马队行进在无垠的草原上，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雷毅火趴在马背上，胃里翻江倒海，身体随着马的步伐起伏，骨头像散了架。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这些骑士的装束，他们的武器，李长歌那口带着古韵的汉语……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被那台不靠谱的机器，扔到了古代？还是……唐朝？

当晚，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下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草原夜间的寒意。有人递给他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和一碗奶白色的、味道浓烈呛人的马奶酒。雷毅火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起来。

李长歌坐在他对面，拨弄着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阿诗勒隼坐在她身旁，擦拭着他的弯刀，沉默如山。

“雷……毅火。”李长歌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雷毅火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他该怎么描述？描述高楼大厦，描述手机网络，描述汽车飞机？那只会被当成疯子。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斟酌着词句：“我的家乡……和这里很不一样。我们没有这么广阔的草原，人们住在很高的石头房子里，有一种叫‘电’的东西，能让夜晚亮如白昼……我们那里，距离现在，可能有一千多年。”

他小心翼翼地说出“一千多年”，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李长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阿诗勒隼擦拭弯刀的动作也微微一顿。但他们都没有立刻反驳或嘲笑。

“一千多年……”李长歌低声重复了一遍，火光在她眼中跳动，“那么，在你的……史书上，是如何记载如今这个时代的？记载……大唐？”

果然！这里真的是唐朝！

雷毅火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战栗窜上脊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教科书上的内容：“大唐……是一个很强盛的王朝，万国来朝，文化鼎盛。当今陛下……可是……天可汗李世民？”他试探着问。

李长歌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得到了确认，雷毅火稍微放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倾诉欲，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又或许，只是被这篝火、这草原、这穿越千年的对话氛围所蛊惑，他继续说道：“史书记载，陛下雄才大略，开创了贞观之治，是大唐盛世的奠基者。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李长歌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雷毅火没有留意到那丝异样，他沉浸在一种“剧透”历史的微妙情绪里，叹了口气：“可惜后世子孙不肖。大约一百多年后，会有一位皇帝叫李隆基，他前期也算英明，开创了开元盛世，但后期沉迷享乐，宠爱贵妃，导致朝政败坏。最后爆发了‘安史之乱’，节度使安禄山、史思明起兵造反，几乎颠覆了大唐江山。虽然叛乱最终被平定，但大唐也从此由盛转衰，地方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中央权威一落千丈，最终……走向灭亡。”

他话音落下，篝火旁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狼嚎。

阿诗勒隼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擦拭弯刀的动作，锐利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雷毅火身上。而李长歌，她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是巨大的恐慌，还有一种深切的、仿佛刻入骨髓的痛楚。

雷毅火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吓住了，后面关于藩镇具体如何祸乱地方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轻描淡写说出的“未来”，对于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那是他们，以及他们子孙后代即将亲历的血与火，是王朝崩塌、神州陆沉的预兆。

“你……你说什么？”李长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地盯着雷毅火，仿佛要从他脸上分辨出这是否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安史之乱？藩镇……割据？大唐……灭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营地凝滞的气氛。一名风尘仆仆的突厥骑士疾驰而至，甚至来不及下马，便用突厥语急促地向阿诗勒隼禀报着什么，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阿诗勒隼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凝重。他猛地转头，看向李长歌，用汉语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

“长歌，长安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警惕，最终，目光落在了茫然的雷毅火身上。

“太子李建成，未死。”

“什么？”李长歌失声惊呼，霍然站起。

阿诗勒隼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继续投下第二颗炸雷：“玄武门之变，另有隐情。”

轰隆！

雷毅火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一片空白。他张大了嘴巴，傻傻地看着面前神色剧变的男女，又茫然地望向南方那片象征着大唐权力中心的无边黑暗。

李建成……没死？玄武门之变……另有隐情？

这他妈是什么鬼？！

我学的历史……是假的吗？！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