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郊结合部一片荒凉的厂房区停下。司机收了钱,欲言又止地看了舒予若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迅速掉头离开了。
周围是废弃的厂房和堆砌的建材,路灯昏暗,几乎起不到照明作用。夜风穿过空旷地带,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舒予若按照地址,找到了一扇锈迹斑斑、虚掩着的铁门,门内隐约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与这片死寂的外界形成诡异反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灯光昏暗的混凝土阶梯,浓烈的烟味、酒气和汗味混杂着扑面而来。音乐声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头顶。她沿着阶梯走下去,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由废弃修理厂改造的地下空间。
闪烁的彩色射灯切割着浑浊的空气,舞池里挤满了随着音乐疯狂扭动身体的年轻男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颓废和躁动。这与她平时所处的实验室、图书馆,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的出现,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油锅,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毛衣,素面朝天,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干净气质,让她瞬间成为了焦点。各种打量、好奇、甚至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舒予若强迫自己忽略这些视线,目光焦急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哟,舒大小姐,还真来了?”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舒予若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男人靠在吧台边,正是电话里那个声音。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轻佻。
“裴钰呢?”舒予若冷声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花衬衫男人咧嘴一笑,朝角落里一个更昏暗的卡座扬了扬下巴:“喏,不就在那儿躺着呢嘛。”
舒予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卡座里烟雾缭绕,裴钰果然闭眼靠在最里面的沙发上,额角的纱布在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他身边还坐着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男人,正嬉笑着喝酒。
她心一紧,立刻就要过去。
花衬衫男人却伸手拦住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哎,别急啊舒大小姐。裴钰欠的账,你打算怎么还啊?”
“他欠多少?”舒予若停下脚步,直视着他。
男人报出一个数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现金,还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意思不言而喻。
舒予若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今天这事无法善了。
“我没带那么多现金。”她稳住心神,“让我先带他走,钱我会想办法……”
“那可不行。”男人打断她,凑近一步,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我们这儿,概不赊账。要不……你用别的方式抵?”
他伸手,想要去摸她的脸。
就在舒予若下意识后退,准备不顾一切反抗时——
“拿开你的脏手。”
一个冰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戾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舒予若猛地回头。
原本“昏迷”在卡座里的裴钰,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一步步走过来,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嘈杂的音乐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他一把将舒予若拉到自己身后,完全挡在了她和那个花衬衫男人之间。
“裴钰,你……”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醒得这么快,随即恼羞成怒,“怎么?想英雄救美?别忘了你欠……”
“欠你的钱,下周一,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还你。”裴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现在,带上你的人,滚。”
他的眼神太具有压迫性,那是一种亡命之徒才有的狠绝。花衬衫男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行,裴钰,你狠!下周一要是见不到钱,别怪我们不客气!我们走!”
他带着那几个跟班,悻悻地离开了。
闹剧似乎暂时收场,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裴钰这才转过身,面对着舒予若。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有未散的戾气,有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和别的什么。
“谁让你来的?”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责问,却又不像全然是愤怒。
舒予若仰头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的伤,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红血丝,一路强撑的勇气和冷静瞬间土崩瓦解,委屈、后怕、以及确认他无事的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
“你管我!”她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推了他一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裴钰你就是个混蛋!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她这一哭,让裴钰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她不断滚落的泪珠,看着她因为害怕和委屈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所有准备好的、更伤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见过她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她愤怒抗拒的样子,见过她脆弱迷茫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像个普通女孩一样,因为担心他而崩溃大哭。
这眼泪,比任何指责和报复,都更具杀伤力。
他心里那座由恨意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塌陷了一角。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开她,而是用力将她拉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这个拥抱,不同于黑暗储物间里的那个,充满了确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他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仿佛这样才能驱散周遭的污浊和他内心的混乱。
舒予若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却微凉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失序的心跳。所有的挣扎和言语,在这个拥抱里都失去了意义。
音乐还在轰鸣,人群还在狂欢。
可在这个昏暗的角落,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对不起……”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舒予若在他怀里轻轻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这个回应,让裴钰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裴钰,我们别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她看着他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裴钰的脑海里。
所有的仇恨、算计、痛苦,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直白的几个字,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她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因为告白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他一直以为,这场关系里,只有恨和报复。可不知从何时起,吸引、悸动、心疼……这些他拼命压抑的情感,早已悄然滋生,盘根错节,与恨意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
他只是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再充满惩罚和掠夺,而是带着一种确认,一种宣泄,一种笨拙却无比真实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舔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辗转深入,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在一起。
舒予若闭上眼,回应着他。在这个充斥着混乱和危险的地方,在这个她本该远离的世界,她找到了唯一的真实和归属。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
“舒予若,”他看着她,声音低哑而郑重,“你完了。”
“嗯?”
“招惹上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痞气和独占欲的笑,“这辈子都别想甩掉了。”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顾瑾言带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目光迅速锁定了他们。
“予若!”
顾瑾言看到相拥的两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担忧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和一丝受伤。
裴钰将舒予若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迎上顾瑾言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宣告。
舒予若从裴钰身后探出头,看着赶来的顾瑾言,心中充满了愧疚,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知道,从她踏进这里,从她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选择了这片充满不确定和危险的灰色地带。
选择了这个,让她又恨又爱,无法放手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