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像一枚延时引爆的炸弹，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在舒予若的体内震荡。她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和实习麻痹自己，可唇上残留的触感，裴钰那双混杂着恨意与痛苦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脑海，打乱她所有的节奏和冷静。

她不再去常去的食堂和图书馆，刻意避开任何可能遇见他的地方。手机里那个属于他的号码，她没有存，却早已烂熟于心。他没有再联系她，这种沉默，反而比之前的步步紧逼更让她不安。

这天下午，她在法医病理学实验室协助老师处理一份检材。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冰冷的器械在她手中运作，这熟悉的环境让她暂时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顾瑾言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杯咖啡，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听说你们今天任务重，给大家带点提神的。”

他的出现引来实验室里其他同学善意的起哄。顾瑾言是医学院的风云人物，家世好，能力强，待人接物无可挑剔，是无数女生倾慕的对象。他对舒予若的特别关照，早已不是秘密。

舒予若道了谢，接过咖啡。顾瑾言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看着她熟练的操作。

“很熟练。”他轻声赞道，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上次说的事，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找我。有些旧档案，或许能提供新的视角。”

他指的是“锦华苑”事故。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尊重和谨慎，生怕惊扰了她。

舒予若的心微微一颤，正要开口，实验室的门“哐当”一声，被人有些粗暴地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裴钰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身黑色装束，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并排坐着的舒予若和顾瑾言。他手里也拿着一杯饮料，是学校门口那家舒予若曾经随口提过喜欢的芋圆奶茶。

气氛瞬间凝滞。

“裴钰？”实验室的老师认得这个总来找茬的爆破系天才，语气带着不悦，“这里是病理实验室，闲人免进。”

裴钰像是没听见，他迈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操作台前，目光扫过舒予若手边那杯顾瑾言带来的咖啡，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打扰舒学姐和……顾学长的学术交流了？”

他将那杯芋圆奶茶“咚”地一声，放在舒予若面前的台子上，力道大得奶茶险些溅出来。然后，他伸手，两根手指夹起顾瑾言带来的那杯咖啡，眼神轻蔑。

“这种廉价的连锁咖啡，配不上舒学姐。”他手腕一扬，整杯咖啡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钰！”舒予若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他怎么能这么无礼！

顾瑾言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保持着风度，站起身，将舒予若微微挡在身后，平静地直视裴钰：“裴同学，这里是实验室，请你放尊重一点。”

“尊重？”裴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上前一步，几乎与顾瑾言鼻尖相对，两个男人之间瞬间剑拔弩张，“顾学长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尊重？嗯？凭着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还是靠着家里那点人脉关系？”

他的话语刻薄而尖锐，直接戳向顾瑾言引以为傲的修养和家世。

“你闭嘴！”舒予若再也忍不住，从顾瑾言身后站出来，用力推了裴钰一把，“滚出去！”

她这一推，用了全力，裴钰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她推过的地方，然后又抬起眼，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风暴骤起，里面翻涌着被背叛的狂怒和一种……近乎受伤的情绪。

他为了她家族的污点痛苦不堪，在恨与吸引的泥沼里挣扎。而她，却和另一个男人，一个代表着光明和秩序的“正确”选择，站在一起，让他“滚”。

“好，很好。”裴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深深地看了舒予若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冷。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开了实验室。门在他身后被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房间仿佛都在颤抖。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场面惊呆了。

舒予若浑身脱力般地跌坐回椅子上，手指冰凉。她看着那杯孤零零立在台面上的芋圆奶茶，塑料杯壁因为用力过度而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记得她喜欢喝这个……

顾瑾言担忧地看着她：“予若，你没事吧？他以后要是再骚扰你……”

“我没事，学长。”舒予若打断他，声音疲惫，“对不起，连累你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瑾言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和其他人一起默默离开了实验室。

空旷的实验室里，只剩下舒予若一个人。福尔马林的气味变得格外刺鼻。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裴钰最后那个眼神。

她以为那个吻是混乱的终点，现在看来，它更像是引爆了更深层混乱的引信。

她伤害了他。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为什么？

她不是应该恨他吗？恨他的报复，恨他的羞辱，恨他将她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可当他带着那杯她喜欢的奶茶出现，当他用那种近乎幼稚的粗暴方式赶走顾瑾言，当她看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受伤……她发现，自己坚固的恨意，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缝隙里，滋生着让她感到恐慌的东西。

她拿起那杯芋圆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想起他塞给她的早餐，想起黑暗中那个强有力的拥抱，想起他痛苦地说“我试过了，我做不到”……

复仇者爱上了他的复仇对象？

还是说，她这个受害者，竟然对施加伤害的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悸动？

舒予若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操作台上，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漩涡边缘，脚下是名为“裴钰”的湍急暗流，而她，即将失控地被卷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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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裴钰消失了。

他没有再出现在她上课的教室，没有在她公寓楼下守候，也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或电话。生活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正轨，平静得不可思议。

可舒予若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在听到摩托车引擎声时心跳漏掉一拍，甚至会点开那个没有存储却牢记于心的号码，对着空白的对话框发呆。

顾瑾言依旧温和体贴，但她能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担忧。厉薇薇则锲而不舍地追问她和那个“黑衣帅哥”的进展，被她一次次搪塞过去。

平静的海面下，暗潮汹涌。

直到三天后的深夜，她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照片背景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酒吧或私人场所。裴钰闭眼靠在沙发上，似乎醉得不省人事，额角有一道明显的、已经凝血的伤口。一个穿着性感、妆容浓艳的女人正依偎在他身边，手指暧昧地抚过他的脸颊。

附言只有短短一行字，来自一个陌生的、充满恶意的号码：

【他今晚在我们这儿玩得很开心，舒小姐不必挂念。】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第八章：失控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