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地下的寂静,被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割裂。
菲洛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是彻底失去意识的道林。他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冰冷而沉重。左肩后背那道被伪史战场能量撕裂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景象依旧触目惊心,暗红色的血痂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惨烈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
雨水浸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物,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浑浊的水渍。菲洛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一丝。
星象仪的“滴答”声在空旷中回响,计算着时间流逝,也敲打着菲洛混乱的心绪。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我们……绝对不只是‘同事’。”
她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那不是理智分析后的结论,而是情急之下,从灵魂最深处、越过所有记忆屏障直接涌出的本能。伴随着这句话的,是看到他为保护她而重伤时,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慌与心痛——这感觉,远比《星纪元》强行塞给她的“宿敌记忆”要真实千百倍。
《星纪元》……对了,那本书!
菲洛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书桌。暗银色的《星纪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他们葬身伪史战场的“紧急深度回溯”与它毫无干系。冰冷的封面反射着壁灯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狼狈。
愤怒,冰冷的愤怒,取代了之前的慌乱与无助。这本书,这个所谓的“历史修正器”,不仅肆意篡改历史,还将他们如同棋子般摆布,置他们于死地!
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道林的伤势必须立刻处理。
菲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小心地将道林平放在地板上,让他侧卧以避免压迫背部的伤口。她迅速起身,从研究室角落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急救箱。里面不仅有常规的伤药和绷带,还有一些她自行配置的、用于处理古代魔法遗迹中常见能量创伤的特效药膏和中和剂。
她先是用清洁咒语小心翼翼地去除了伤口周围的污物和残留的黑暗能量气息,动作轻柔而迅速,生怕弄疼了他——尽管他此刻毫无知觉。然后,她取出一种淡蓝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药膏,用手指蘸取,极其轻柔地涂抹在那狰狞的伤口边缘。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道林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菲洛的心跟着一紧,动作更加谨慎。她能感觉到伤口处残留的时空乱流和黑暗能量的侵蚀性,这远非普通物理创伤可比。她集中精神,调动起自己并不算特别擅长的治疗魔法,辅以药膏中的中和成分,一点点地净化、安抚着那狂暴的能量残余。
这个过程缓慢而耗神。细密的汗珠从菲洛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她海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伤口,所有的杂念都被摒除,只剩下一个念头——治好他。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渗入地下室时,菲洛终于完成了初步的处理。伤口虽然依旧可怕,但边缘不再有能量侵蚀的迹象,血也彻底止住了。她用干净的绷带将伤口仔细包扎好,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因为精神力和魔力的双重消耗而微微晃动。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看着地上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道林,一种混合着疲惫、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黏在他额前那几缕被雨水和汗水浸湿的银色碎发,露出他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头。没有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和锐利如鹰的眼神,他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
这个认知让菲洛的心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道林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眉头无意识地蹙起,似乎正从深沉的昏迷中挣扎着苏醒。
菲洛立刻收回了手,正襟危坐,脸上迅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只是耳根处难以控制地泛起一丝微热。
道林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最初有些涣散和茫然,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迅速恢复了焦距。剧痛从后背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伪史水月沧澜、致命的暗紫色光束、他推开菲洛、撕裂般的痛苦,以及……失去意识前,她紧紧抱住他时传来的微弱体温和她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他尝试移动,背部传来的刺痛让他瞬间放弃了起身的打算。他侧过头,看到了坐在一旁、脸色同样疲惫却故作镇定的菲洛。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与难以言喻的张力。昨夜的生死一线、身体的亲密接触、那些脱口而出的、超越“同事”界限的话语,像一层无形的薄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最终还是道林先开了口,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看来……我们活着回来了。”他试图勾起一个惯有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变成了一个略显扭曲的表情,“劳驾,大学者,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菲洛看着他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还要强撑玩笑的样子,心中那点尴尬忽然就消散了些许。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缓和:“如果你指的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差点烤焦的鱼,那么,是的,非常狼狈。”
道林低低地笑了起来,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只好老实下来。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包扎整齐的绷带上,又看向菲洛眼底那掩饰不住的青黑,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谢谢。”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没有了丝毫玩笑的成分。
菲洛怔了一下,别开脸,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不必。你是因为保护我才受伤的。而且,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确保你的生存是基本前提。”
道林看着她故作冷淡的侧脸,没有戳穿。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桌上那本《星纪元》,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那本书……它展示的‘伪史’,还有它强行拉我们进去‘修正’的行为……你怎么看?”
谈到正题,菲洛也转回了目光,神情凝重:“它在有意识地引导我们,甚至……逼迫我们按照它的‘剧本’行动。水月沧澜那个‘宿敌’版本的历史,极有可能就是它想要达成的‘正确’历史之一。而我们的存在,我们的……联系,似乎是它达成目标的障碍。”
她停顿了一下,海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道林:“在回溯中,你推开我之前,我看到了那个‘伪史’中的你。眼神空洞,毫无感情,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道林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回想起自己魔卡中闪现的那些温暖碎片,与菲洛所描述的冰冷“宿敌”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它也给我看了一些……别的东西。”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一些……与‘宿敌’截然不同的画面。”
菲洛的心跳漏了一拍:“比如?”
“比如……一片金色的蒲公英花海。”道林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那个模糊而温暖的片段,“比如……一个看起来比现在……更放松一点的你,和我。”
菲洛的呼吸一滞。金色的蒲公英花海!她也梦到过!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涌动着的是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或“可能性”被《星纪元》分别展示给他们,这绝非偶然。
“它想让我们怀疑彼此,走向它设定的‘宿敌’之路。”菲洛的声音带着冷意,“但很显然,它失败了。”她的目光落在道林背部的绷带上,意思不言而喻——生死关头,他选择了保护她,而非成为她的“宿敌”。
道林看着她,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与她同样的冷静分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所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痛楚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了?”
菲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晨曦透过气窗,在她海蓝色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光点,明亮而坚定。
“是的。”她清晰地回答,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考证的考古结论,尽管这个结论关乎他们自身最核心的关系。
“我们不是同事。”
这句话,不再是情急之下的冲动之言,而是经过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后,得出的笃定结论。
至于究竟是什么?
是共享秘密的共犯?是超越友谊的伙伴?还是那记忆碎片中隐约指向的、更为深刻的羁绊?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本《星纪元》之后,等待着他们一起去揭开。
道林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坚实的默契,已然在两人之间牢固地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