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捏着那枚刻了“默”字的哨子走进单元楼,一股浓油赤酱的香味先迎了过来。
三楼窗户大开,苏妈妈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身影在纱窗后晃着,锅铲刮着铁锅的刺啦声,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裹成一股踏实的暖意。
“小默回来得正好!”苏妈妈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眼角的笑纹堆了起来,“快上楼,肉马上好,就等糖色了!”
“哎!”林默应着,几步跨上楼梯。刚到二楼转角,一个人影猛地撞进他怀里。是苏绾绾,怀里紧紧搂着个塞得变形的帆布包,这一撞,包里的东西哗啦散了一地——几板压缩饼干,两瓶碘伏,还有个缠了好几圈电工胶带的老旧手电。
“你捣鼓这些做什么?”林默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压缩饼干的包装,铝箔袋又冷又硬。
苏绾绾脸上掠过一丝慌乱,手速飞快地把东西往回收,马尾辫甩得像受惊的麻雀尾巴:“学、学校露营!生物小组的活动!”
“露营?”林默眯起眼,“没听老师提过。”
“就……就是课外小组自己的!”她一把将包藏到身后,耳根通红,“你别问啦,快去洗手!”
她推着林默往屋里走,经过客厅时,林默眼角扫见茶几底下敞开的纸箱,里面塞着几大包白蜡烛,还有一卷厚厚的黑色大垃圾袋。苏爸爸坐在沙发里打电话,眉头拧得死紧,声音压得很低:“……都没了?消毒水也没有?……口罩也……好,知道了,谢了老张。”
电话挂断,苏爸爸抬头看见林默,脸上挤出个笑:“回来了?功课紧不紧?”
“还行,苏叔。”林默点点头,目光在那箱东西上停了片刻。
上周他去小卖部,就看见放消毒液的架子空了大半,当时没多想,现在……
“发什么愣!”苏绾绾从后头搡了他一把,把洗手液塞他手里,“快点,肉要凉了!”
桌上的红烧肉烧得透亮,汤汁黏稠地冒着泡。苏妈妈给林默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林默刚把肉送进嘴,窗外猛地传来“哐当”一声碎响。他抬头,对面三楼窗户的玻璃碎了,一个男人探出大半个身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胳膊上青黑色的血管狰狞地暴起,顺着墙往下滴答着暗色的黏液。
“那是……老王家的儿子?”苏爸爸撂下筷子,脸色难看。那小伙子是个程序员,昨天还见他穿着格子衫在楼下拿快递。
“爸,他怎么了?”苏绾绾的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往林默这边靠了靠。
“不知道,看着不对劲。”苏妈妈凑近窗户,突然“啊”地叫出声,“他咬人!他在咬人!”
林默霍地站起,只见对面楼那男人一把抓住想拉他的老太太,头直接拱向她脖子,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了傍晚的宁静。紧接着,小区里像炸开了锅,惊叫四起,不知哪家往下扔东西,汽车警报器此起彼伏地尖啸。
“啪。”
顶灯毫无预兆地灭了。苏爸爸摸出手机按亮电筒,白光在天花板上打出一个晃眼的光斑:“别急,可能是跳闸。”他刚要去看电箱,单元楼的防盗门就传来“砰!砰!”的撞响,一声比一声沉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谁呀?”苏妈妈壮着胆子喊了一句。门外没有回答,只有发疯似的撞击,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默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那本《全球灾难应急手册》里的字句瞬间闪过脑海——未知病毒,攻击性,意识丧失。他一把将苏绾绾扯到身后,眼睛死死盯住震颤的门板:“苏叔!刀!厨房的刀!”
“你小子瞎嚷什……”苏爸爸的话被一声金属崩裂的巨响打断。防盗门的合页直接崩飞,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栽进楼道,脖子不自然地歪着。她看见光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着地,飞快地向客厅爬来。
“天爷!”苏妈妈腿一软,瘫坐在地。
“绾绾,带阿姨进屋里去!”林默吼着,顺手抄起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苏绾绾反应极快,连拖带拽地把妈妈拉进卧室,关门时喊声带了哭音:“林默你当心!”
“砰!”
那女人已经爬进客厅,指甲刮过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林默屏住呼吸,等她靠近的瞬间,猛地将烟灰缸砸下去。玻璃碴四溅,那女人却只是顿了顿,继续往前爬,青黑的脸逼近,嘴里淌下黄绿色的涎水。
“小默!”苏爸爸举着菜刀冲过来,一刀砍在女人背上,却只留下个浅口子。女人嘶吼着扭身扑向苏爸爸。
林默脑子一空,身体已经扑上去死死抱住女人的腰,奋力往后拽。女人的力气大得吓人,拖着他在地上滑动。混乱中,他摸到口袋里的哨子,想也没想就塞进嘴里,鼓足力气吹响——
“嘀——嘀嘀——”
尖锐的哨声刺破混乱。那女人动作明显一滞。就这一刹那,苏爸爸的菜刀再次劈下,狠狠砍进后颈。女人抽搐两下,不动了。
林默脱力地坐倒在地,看着自己沾满暗红血迹的手,胃里一阵翻搅。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苏爸爸蹲下来拍他的背,手抖得厉害。
卧室门轻轻打开,苏绾绾扶着面无血色的苏妈妈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情形,苏绾绾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走到林默旁边,从那个帆布包里掏出矿泉水递给他,又拿出湿巾,低头一点点擦他手上的血污。
“看,我准备的东西……有用吧。”她声音带着哽咽,却倔强地扬着脸,像只受了惊却不肯服输的小猫,“我说了是去露营……”
林默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不停发抖的手。窗外彻底黑了,小区的惨叫和嘶吼越来越密,偶尔有手电光划过,又迅速熄灭。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爆炸,震得窗户玻璃直颤。
苏爸爸走到窗边,用力拉上厚窗帘,转过身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沉重:“这电……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
林默看向茶几上那碗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突然觉得,从他吹响哨子的那一刻,那个弥漫着肉香、听着锅铲声响的平常傍晚,已经像地上的玻璃碎片,再也拾不起来了。
苏绾绾的指尖还停在他手背上,透过湿巾传来微凉的触感,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安定。他低下头,看见少女垂着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他看过来时,飞快地眨掉了。
“林默,”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很低,但清晰,“我爸说,天亮了,我们去社区服务中心,那里应该安全些。”
“嗯。”林默应着,口袋里那枚哨子硌在掌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守着的,不只是手册上冷冰冰的条文,还有身后这个女孩,和这屋里残存的、一点家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