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三十八周的最后一次产检,医生看着B超屏幕上那个蜷缩的、已然成熟的小身影,微笑着给出了最终判断:“胎儿已经完全入盆,发育非常好,各项指标都达到了最佳状态。随时可能发动。” 这句“随时可能”,像一道最终的赦令,也为这场漫长的等待,按下了最后几天的倒计时。
沈文琅所有的“最后准备”都已就绪,如同拉满的弓弦,静待着那一声离弦之响。家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是暴风雨前的极致宁静,也是盛大典礼开幕前的屏息期待。高途被允许结束了严格的卧床,可以在家中缓慢活动,但身体的感觉却愈发清晰而……不容忽视。
腹部的下坠感日益明显,仿佛有一个沉甸甸的、温暖的果实,迫切地想要挣脱枝干的束缚。乐乐的胎动不再是小鱼吐泡般的嬉戏,而变成了缓慢而有力的辗转、顶撞,像是在为自己寻找最舒适的出口,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高途的神经,提醒着他那个决定性时刻的迫近。
白天,高途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看看书,在沈文琅的搀扶下在花园里极慢地散散步,试图用日常的节奏来安抚内心的波澜。但当他独自一人时,或是在深夜醒来,感受到腹部那清晰的紧绷与下坠感时,一种混合着生理不适与对未知分娩过程的恐惧,便会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害怕。
害怕那据说难以忍受的疼痛。
害怕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害怕自己不够坚强,无法顺利地将乐乐带到这个世界。
更害怕……万一……
这些念头像幽暗的水草,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缠绕滋生,越是临近终点,便越是疯长。
生产前夜,终于来临。
晚餐时,高途就有些食不知味,吃得很少。沈文琅没有勉强他,只是默默地将炖得极烂的滋补汤羹往他面前推了推。饭后,高途洗了澡,动作比平时更加缓慢笨拙。当他躺上那张熟悉的大床时,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不同于以往胎动的、带着某种规律性的紧缩感,很轻微,却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沈文琅刚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从书房回到卧室,就看到高途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揪着身下的床单,脸色在柔和的床头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发白。
他心中一紧,立刻快步走到床边坐下,大手覆上他紧攥的拳头,声音放得极低、极柔:“怎么了?不舒服?”
高途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盛满了无法掩饰的紧张与一丝……孩童般的无助。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文琅,我有点……害怕。”
这句话,他憋了太久。在沈文琅面前,他一直努力表现得坚强、顺从,不愿再给他增添任何多余的烦恼。但在此刻,在这命运的门槛前,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沈文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没有说什么“别怕,没事”之类的空泛安慰。他只是更紧地握住高途冰凉的手,将它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然后侧身躺下,面对面地将高途拥入怀中。
他的拥抱,坚定而充满保护意味,如同最可靠的避风港。
“我在这里。”他在他耳边低语,沉稳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一直都在。”
他开始释放出那经过精心调控的、温和而持续的焚香鸢尾气息,如同无形的水波,将高途周身那因恐惧而微微紊乱的鼠尾草气息温柔地包裹、抚平。他没有追问具体在害怕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份恐惧源于对未知的本能,源于母体对幼崽最深沉的爱与担忧。
他只是开始说话,用他那低沉而清晰的嗓音,描绘着一幅幅具体而微的未来图景,试图用确定的、美好的期待,去驱散那些模糊的、可怕的想象。
“等乐乐出生,”他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高途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我们就带他去婴儿房。你选的那面暖黄色的墙,他一定会喜欢。我们可以把他放在那张云朵一样的毯子上,看他挥舞小手小脚。”
高途闭着眼,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听着他沉稳的叙述,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等他再大一点,”沈文琅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未来的暖意,“我们可以在花园里给他装一个秋千。我推他,你就在旁边看着,或者给他拍照。他笑起来,一定很像你。”
他描绘着教乐乐走路、教他说话的场景,设想着带他去公司,让他坐在自己总裁办公桌旁专属的小椅子上“办公”的趣事,甚至提到了将来如何应对乐乐可能出现的、如同他一般强势或者如同高途一般内敛的种种性格。
“他的名字,沈慕途,”沈文琅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他会知道,他的到来,是基于我们之间最深的情感。他会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不必隐藏,不必伪装,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
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分娩过程的具体细节,也没有空泛地保证“一定会顺利”。他只是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关于“之后”的生活片段,构建起一个触手可及的、幸福的未来。他将高途的注意力,从对“过程”的恐惧,巧妙地引向了对“结果”的期盼。
高途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腹部偶尔传来的、预示着倒计时的细微紧缩,听着耳边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那充满力量的规划。沈文琅的话语,像温暖的沙,一点点覆盖住他心中那些恐慌的荆棘。那只被紧紧握住的手,也渐渐回握了一些力道。
是啊,他们在期待一个孩子,一个融入了他们彼此血脉与爱意的生命。为了乐乐的平安降临,所有的辛苦与恐惧,都是值得的。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有这个强大而温柔的男人,握着他的手,陪在他身边,与他共同面对。
“文琅,”高途抬起头,眼眶依旧有些红,但里面的恐惧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依赖与坚定,“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沈文琅低头,吻去他眼角残余的湿意,目光深邃而专注,如同永恒的誓言:
“当然。”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相拥而眠。
沈文琅的手始终与高途的紧紧相扣,他温和的信息素如同永恒的守护结界,笼罩着床上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高途在一次次逐渐规律的宫缩中浅眠,又醒来,每一次睁眼,都能看到沈文琅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亮得惊人的眼眸,感受到那始终未曾松开的、坚定有力的手。
产前的陪伴,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紧握的双手,交织的气息,和对未来共同描绘的、充满希望的蓝图。
它如同最有效的镇静剂,将未知的恐惧,化为了携手共赴新生的勇气。
看在昨天江大海笑声的份上,原谅沈文琅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