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莽事件中那道由焚香鸢尾构筑的无形屏障,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沈文琅对高途的态度,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之前”与“之后”。那并非刻意为之的宣告,更像是一种源于Alpha本能、不容置疑的圈地与标记——这个人,在他的庇护范围之内。
然而,真正的转变,并非体现在那瞬间爆发的保护欲上,而是融入了之后每一个看似寻常的日常细节里,以一种更迂回、更不容抗拒的方式,悄然展开。
首先改变的是下班时间。
以往,HS集团顶层的灯光,总要亮到深夜。沈文琅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作为他贴身助理的高途,自然也成了这架高速运转机器上不可或缺的齿轮,加班是家常便饭。
但就在赵莽到访后的第二天,临近下班时分,高途正习惯性地准备处理又一批积压的文件,内线电话却响了起来。
“今天没什么紧急事了。”沈文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但说出的内容却让高途愣了一下,“这些不急的文件留到明天处理,你可以准时下班。”
高途握着话筒,有些难以置信:“沈总,市场部那份复盘报告……”
“我说了,明天。”沈文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却没有了往日的刻薄,“效率不是靠无意义的耗时间来体现的。身体是工作的本钱,这个道理你不懂?”
“……”高途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如此。一到下班时间,沈文琅要么直接下令,要么通过林秘书传达,确保高途手头没有必须当天完成的紧急任务。甚至有一次,高途因为一个流程问题多耽搁了十分钟,沈文琅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他还在工位上,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还没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但指责的对象却并非高途的效率,“工作是做不完的,磨蹭什么?赶紧回去。”
高途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后,沈文琅办公室的灯,往往还会亮到很晚。那些非他不可的决策和审批,被沈文琅带回了家,在无人打扰的深夜独自完成。他只是粗暴地将“不加班”作为一项指令,强加给了高途,用削减自己时间的方式,来为对方争取喘息的空间。
其次改变的,是午餐。
HS集团有为高管提供定制营养午餐的服务,但沈文琅过去很少按时用餐,常常是随便应付几口,或者干脆与商业午餐合并。高途的午餐则更为简单,常常是一个三明治或一份沙拉,在工位上快速解决。
这天中午,高途刚拿出自己带来的简餐,内线电话又响了。
“进来一下。”沈文琅的声音传来。
高途放下餐盒,走进办公室,发现沈文琅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两份看起来就精致无比的餐食,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营养师调整了食谱,你试试味道如何。”沈文琅指了指对面空着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一份文件,“以后午餐时间,进来一起吃。我需要有人反馈口感,便于调整。”
高途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和沈总……一起吃饭?
反馈口感?
这太荒谬了!
“沈总,这……不合规矩,我……”他试图拒绝,声音干涩。
“规矩是我定的。”沈文琅已经拿起筷子,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坐下。还是说,你更愿意我每天派人把餐食送到你工位上,让所有人都看着你吃?”
高途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毫不怀疑沈文琅做得出来这种事。他只能僵硬地走到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如同嚼蜡般开始品尝那些据说能“调理身体”的昂贵食材。
沈文琅似乎真的只是在“收集反馈”,他会偶尔问一句“这个会不会太淡?”“那个肉质怎么样?”,但目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高途进食的动作,看到他因为饭菜可口而微微加快的咀嚼,或者因为某种补气血的药材味道而几不可查地蹙眉。
高途吃得如坐针毡,每一分钟都是煎熬。他完全猜不透沈文琅这又是什么新的“试探”或“掌控”手段。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在这些精心调配的食物下,有了一丝微弱的、暖融融的改善。
最后,是针对不可避免的、必要的加班。
几天后,一个跨国项目确实需要连夜赶工。当高途认命地准备开启又一个漫漫长夜时,林秘书却送来了一个保温壶和一份点心。
“沈总吩咐的,”林秘书低声传达,“里面是参茶和燕窝,让你补充体力。另外,今晚无论多晚结束,司机会在楼下等你,务必送你到家门口。”
高途看着那个做工精良的保温壶,指尖冰凉。
就连加班,也被纳入了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体系里。他像一件被精心养护的易碎品,被套上了层层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包装。
沈文琅不再用辞退威胁他,不再用冰冷的言语刺伤他。他甚至很少再像之前那样,用审视的目光长时间地凝视他。
他只是用一种更霸道、更不容拒绝的方式,强行介入他的生活,掌控他的作息,调理他的饮食,安排他的行程。
这种“软化”了姿态的强硬,比之前的直接压迫,更让高途感到恐惧和……无所适从。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托出了水面,得以呼吸,却不知道这股力量最终会将他带向何方,是岸边,还是更深、更无法挣脱的漩涡?
他坐在沈文琅对面,机械地吃着那些营养均衡的午餐,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种被无形绳索越捆越紧的窒息感。
沈文琅看着他低眉顺眼、默默进食的样子,看着他比之前似乎略微有了点血色的脸颊(或许是他的错觉),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平息了些许。
他知道自己的方式依旧笨拙,甚至可能再次被误解。
但他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他只能用他习惯的掌控,来践行那点刚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软”。
他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无法再眼睁睁看着那株“雪松”,在他面前继续枯萎下去。
即使手段生硬,即使前路不明,他也必须这样做下去。
这无声的圈养,始于一个模糊的念头,却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