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裁办公室内的低气压,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稍有缓和,反而如同不断积聚的雷云,愈发沉郁迫人。沈文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着,那杂乱无章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冷硬平静。
“陪伴侣度过发热期”。
这七个字,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每一次回响,都像是在他躁动的心火上,再浇上一瓢热油。
高途有伴侣。
一个Omega伴侣。
此刻,他正在那个Omega身边,履行着所谓的“陪伴义务”。
这个认知,像一根粗糙的绳索,勒得沈文琅几乎喘不过气。一股混合着被冒犯的怒意、难以言喻的烦躁,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窒闷感,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凭什么请假?
而且还是请这种假?
作为他的首席助理,请假难道不应该首先向他报备吗?越过他直接联系人事部,算什么?
还有……那个所谓的“伴侣”,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他对此一无所知?
无数个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中翻滚、炸裂。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一份文件上,那些平日里能让他全神贯注的数字和策略,此刻都变得苍白而乏味。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办公室外间,那个空荡荡的、属于高途的工位。没有了那个沉默身影的办公室,仿佛失去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平衡轴,连空气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烦躁。
难以遏制的烦躁。
他终于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昂贵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跳。
不行。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不能任由这种脱离掌控的情绪继续蔓延。
他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来自高途的、亲口的解释。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和迟疑。沈文琅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冲动,大步走回办公桌旁,一把抓起了桌上的内部座机话筒。
他需要质问高途,质问他为何擅自请假,质问他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上司!
然而,当他熟练地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直通高途工作手机的号码时,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提示音——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沈文琅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一股更加汹涌的怒意直冲头顶。好,很好!为了陪伴那个所谓的“伴侣”,连工作手机都关了?真是尽职尽责!
他阴沉着脸,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转而拿起了自己的私人手机。作为HS集团的总裁,想要获取一个核心员工的紧急联系方式,易如反掌。他很快从加密的联系人列表里,找到了那个他从未拨打过、却早已被下属妥善备注好的号码——高途的私人手机。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空,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用私人手机拨打下属的私人号码,去追问一个已经通过正规流程批准的假期理由……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也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这太越界了。
然而,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确认什么的迫切,最终压倒了一切理性的考量。
他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敲打在沈文琅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躁动不安的心上。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场景——高途或许正温言软语地安抚着他那个发热期的Omega伴侣,或许正亲密地依偎在一起,根本无暇理会这通不合时宜的来电……
这个想象,让沈文琅的眉头锁死,眼神变得愈发暗沉。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等待音戛然而止。
电话……接通了。
然而,对面却没有立刻传来预想中的、或许带着被打扰不悦的询问声。只有一片沉寂,以及……一种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仿佛因为痛苦而变得急促又虚弱的呼吸声。
沈文琅到了嘴边的、带着怒气的质问,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皱紧了眉,下意识地将听筒更紧地贴住耳朵。
“高途?”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迟疑。
“……沈总?”
过了好几秒,高途的声音才从那头传来。微弱,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虚弱无力。
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正沉浸在“陪伴伴侣”温情中的人该有的声音!
沈文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那股兴师问罪的怒火,在这明显不对劲的虚弱面前,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欧洲分公司那边发来了第三季度的预算修正案,”沈文琅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咽了回去,转而用一种听起来依旧冷硬、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仿佛这真的只是一通寻常的工作电话,“我需要原始数据和你的分析底稿。”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快速搜索着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当借口的问题。
“还有,和信达资本的会议纪要,你放在哪个共享文件夹了?加密等级是多少?”
他一口气说完,语气急促,试图用工作的外壳,来掩盖自己这通电话真正的原因,以及那丝因听到高途虚弱声音而产生的不自在。
电话那头,高途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细微的、仿佛是因为移动身体而带来的布料摩擦声,以及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沈总……”高途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喘息后的不稳,“欧洲分公司的原始数据在我的个人加密硬盘里,路径是‘Finance\\EuropeQ3\\RawData’……密码是您知道的最高权限密码组。分析底稿在服务器‘Project_Atlas’目录下,文件名为‘Preliminary_Analysis_V2’……”
他语速不算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条理依旧清晰,精准地报出了每一个沈文琅需要的信息,没有一丝错漏。
“……和信达的会议纪要在‘SharePoint_Confidential’站点,加密等级是Level-4,需要双重验证。”
汇报完毕,电话那头又陷入了沉默,只剩下那压抑着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沈文琅听着他完整而准确的回答,一时间竟不知该再问什么。那些所谓的“工作问题”,在高途即使如此状态下仍能完美应对的专业素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刻意。
听筒里,只有两人隔着电波的呼吸声交织。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尴尬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沈文琅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紧了手机。他应该立刻挂断电话。他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答,他没有理由再继续这通突兀的连线。
可是……
他听着高途那明显不正常的、带着痛苦隐忍的呼吸声,那句到了嘴边的“就这样”,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沈文琅几乎要率先切断通话的前一秒,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生硬、别扭,与他平日毒舌刻薄形象截然不同的语调,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这些事,我会让林秘书处理。”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极其难以启齿,语速飞快地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的缓和:
“……自己身体不好,就不要只惦记着照顾别人。”
说完,不等高途有任何反应,他甚至不敢去听对方的回应,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迅速地、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取代了那令人心绪不宁的虚弱呼吸声。
沈文琅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心脏在胸腔里,那失了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