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的谈话

林晏和沈聿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暧昧薄纱，终究没能瞒过医院这个人精聚集之地。尽管他们自认谨慎，但那些过于默契的眼神交流，林晏对沈聿伤势超乎寻常的关切，甚至有人隐约提及曾看到两人深夜一同从主任办公室离开……流言蜚语如同无声的潮水，在科室乃至医院内部悄然蔓延。

周一一早，林晏刚查完房，院长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主任，方便的话，请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院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林晏的心，却猛地沉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指导住院医看片子的沈聿，沈聿似乎也有所感应，抬头望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林晏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无事，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转身朝着行政楼走去。

院长办公室宽敞明亮，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泡着一壶清茶，热气袅袅。他示意林晏坐下，并没有急于进入正题，而是闲聊般问了几句科室最近的工作和几个重点病人的情况。

林晏一一作答，语气平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寒暄过后，院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状似随意地开口：“林主任，你和沈聿副主任……最近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来了。

林晏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院长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审视：“沈副主任专业能力出众，我们配合默契，近期处理的几例复杂二次手术，效果都很好。”

他避重就轻，只谈工作。

院长笑了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着：“默契是好事。我们做医生的，尤其是外科医生，搭档之间的信任和默契至关重要。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重量：“有些界限，也需要把握好。医院是工作的地方，是救死扶伤的神圣殿堂。同事之间，尤其是上下级之间，关系过于……‘亲密’，难免会引人侧目，也容易惹来非议。”

他没有用更尖锐的词语，但“亲密”和“非议”两个字，已经足够明确。

林晏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承认。他知道，院长既然找他谈话，必然是掌握了某些风声，或者至少是听到了足够多的议论。

“林晏啊，”院长换了个更显亲近的称呼，语重心长，“你是我们医院心脏外科的旗帜，是年轻医生的榜样。你的能力和成就，有目共睹。我很欣赏你，也一直力排众议支持你的工作，包括你之前……有些特殊的习惯。”他指的自然是林晏曾经不接二次手术的规定。

“但是，”院长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个人生活，不能影响到工作，更不能损害到科室和医院的声誉。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林晏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他看着院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院长，我和沈聿，首先是医生，是搭档。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共同的专业追求和对病患的责任之上。我从未因个人原因影响过任何一例手术的判断和操作，未来也不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工作之外的事情，属于个人隐私。我认为，评判一个医生的标准，应该是他的医术和医德，而不是其他。”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专业态度，也委婉地维护了自己和沈聿的私人领域。

院长看着他，眼神深邃，似乎在掂量他话中的分量。良久，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我相信你的专业素养。但是，林晏，人言可畏。尤其是……沈聿的身份，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一些。”

林晏眸光微凝：“他的身份？”

院长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深谈：“总之，你们自己注意分寸。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影响科室团结和医院形象的事情发生。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对大家都好。”

话已点到，无需再多言。

“我明白了，院长。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工作了。”林晏站起身，微微颔首。

院长点了点头：“去吧。另外，下个月的国际心胸外科学术论坛，我们医院有一个主题发言名额，我准备推荐你去。好好准备，这是展示我们医院实力的好机会。”

这既是肯定，也是一种无形的提醒——将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专业领域。

“谢谢院长。”林晏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走廊里安静无人，林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才在院长面前的镇定自若，此刻才稍稍泄露出几分内心的波澜。

他并不意外会有这么一场谈话。只是当它真正来临时，那种被审视、被规训的感觉，依然让人不适。

尤其是院长最后那句关于沈聿身份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沈聿……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回到科室，沈聿立刻迎了上来，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院长找你什么事？”

林晏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锐利，此刻却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心头那点烦躁和阴霾忽然就散了些。他没有回答，反而伸手，极其自然地帮沈聿正了正有些歪斜的领带结——一个在平时绝不会做的、带着亲昵意味的动作。

“没什么，”林晏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讨论了下个月学术论坛的事情。”

他的手指擦过沈聿的颈侧皮肤，感受到那里瞬间绷紧又缓缓放松的肌肉。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看着林晏，眼神复杂，有担忧，有询问，最终都化为了然和一丝暖意。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同事投来目光，带着探究和好奇。

林晏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收回手，目光扫过科室忙碌的景象，最后重新落回沈聿脸上。

“准备一下，半小时后有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专业，但看着沈聿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流言蜚语，院长谈话，外界目光……这些或许都是他们需要面对的现实。

但有些东西，既然已经确认，他就没打算因为任何外力而退缩。

他的战场，在手术台，在生死之间。

而他想要并肩同行的人，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