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夜,宿舍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秦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却没有入睡。他在等待,像潜伏在黑暗中的捕手,等待着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震动——来自Kiko的回复,或者,来自那个被他抛入深网的“诱饵”可能激起的任何涟漪。
发送给Kiko的信息和文件,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已读回执,没有疑问,什么都没有。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不安。是她尚未看到?是她犹豫不决?还是……信息在传递途中就被某种力量拦截、消除了?
这种对信息通路的不确定,加深了他的孤立感。他仿佛不是在用网络发送信息,而是在对着一个深不见底、可能吞噬一切的山谷呐喊。
与此同时,他大脑中负责逻辑推理的部分并未停歇。那个深网论坛入口的注释——“虚空之回响,寻觅其自身之模式”——像一段诡异的旋律,在他脑中循环播放。
“回响”……“模式”……
如果“空白”是一个致力于抹除“异常”、维持某种“整齐”现实的系统,那么,像他和野田昊这样保留了被抹除记忆的个体,无疑就是最明显的“回响”。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符合当前“模式”的错误。
那么,这个论坛,或许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组织据点,而更像是一个……“异常检测程序”的接口?一个用来主动发现、识别、甚至可能“标记”他们这些“回响”的机制?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之前的破解尝试,无异于在检测程序面前挥舞手臂,高声呼喊“我在这里!”
必须更谨慎,更隐蔽。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匿名的虚拟机环境。他不再试图强攻论坛入口,而是开始编写一段极其精巧、伪装度极高的爬虫脚本。这段脚本的目的,不是登录,不是窃取数据,而是像一缕微风,悄无声息地掠过论坛入口周围相关的网络节点,试图捕捉任何可能因为论坛“活动”(比如,有其他“回响”被检测或处理时)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数据涟漪”或“逻辑波动”。
这是一种近乎玄学的追踪方式,成功率渺茫。但他需要信息,任何一点信息,来确认自己不是唯一的“回响”,来了解这个“系统”是如何运作的。
脚本开始运行,屏幕上只有一行行快速滚动的、代表网络请求状态的代码,如同数字世界的心电图。
等待是漫长的,充满了不确定性。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京郊外。
野田昊的跑车停在距离坐标地点尚有数百米远的一条僻静辅路旁。他关闭引擎,车内瞬间被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笼罩。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先利用车载的便携式扫描设备,对目标区域进行了初步的远程探测。
坐标指向的,是一片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的商业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外墙斑驳的三层小楼。楼体没有任何标识,窗户大多破损或被木板封死,与周围稀疏的植被和荒废的停车场共同构成一幅衰败的景象。扫描结果显示,楼内有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读数,但分布极其分散且不稳定,难以定位源头,也没有检测到明显的人体热信号或电子设备密集区。
这很不对劲。既不像一个组织的据点,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咖啡馆。更像是一个……被精心伪装过的空壳。
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分。
推开车门,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但吹过的风却有些凉。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偶然路过此地的游客表情,迈步朝着那栋小楼走去。他的步伐看似随意,但每一步都落在最利于观察和发力的点上,眼角的余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的视线死角。
越靠近小楼,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就越发清晰。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方位,而是一种弥散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压力。
就在他踏上小楼前那片开裂的水泥空地,距离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还有十几米远时——
毫无预兆地,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头痛再次猛地袭来!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加猛烈,如同有一把烧红的凿子,狠狠楔入他的颅骨!野田昊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趔趄,不得不单手撑住旁边一棵枯树的树干才勉强站稳。视野瞬间扭曲、变色,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
而在崩塌的感官和剧痛中,影像再次闪现!
依旧是那个图书馆或档案馆的场景!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秦风就站在两排高大书架的中间,微微仰着头,侧脸线条紧绷,似乎在极力辨认书架上层某本书的脊背。他的手指悬在空中,即将触碰到其中一本深色封皮的书……而就在那本书旁边的阴影里,似乎有某种难以名状的、流动的黑暗正在悄然凝聚!
影像一闪即逝。
剧痛也随之骤然消退,如同它来时一样突兀。
野田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撑住树干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小楼,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一丝……了然。
幻觉不是随机的!它被触发了!在他接近这个坐标地点,这个所谓的“阈限咖啡馆”时,被触发了!
这幻觉不是病症,是信息!是某种超越常规感官的联结,在他接近“异常”源头时,传递来的警告,或者……提示?
图书馆……秦风在找书……那本深色封皮的书……还有那团阴影……
这影像意味着什么?是正在发生的事?还是即将发生的预兆?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残留的眩晕感,目光锐利地扫过小楼的每一个窗户,每一个缝隙。这栋楼,绝对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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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宿舍内。
秦风编写的爬虫脚本依旧在无声地运行。突然,屏幕上一行代表异常网络波动的日志条目急速闪过,颜色与其他条目截然不同!脚本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能量级却高得异乎寻常的数据脉冲,其源头经过层层伪装,但核心特征码与那个深网论坛有着微弱的关联!
几乎就在这行日志闪过的同一瞬间——
正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的秦风,感到太阳穴像是被一根冰针刺入,传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视野边缘猛地一黑,随即恢复正常。
在那不到一秒的视觉干扰中,他仿佛……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皮革、古龙水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腥气?同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刺眼的粉色!
刺痛感迅速消失。
秦风猛地按住太阳穴,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宿舍里一切如常,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发光。刚才那是……什么?幻觉?因为疲劳过度?
不。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尤其是那抹粉色……
野田昊……
一个荒谬却无法抑制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难道……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与野田昊有关?与那个他正在接近的、未知的危险有关?
他立刻将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试图追踪那个短暂的数据脉冲,但它已经彻底消失,无影无踪,只留下那行孤零零的、证明它曾经存在过的日志。
网络世界的“涟漪”,与他刚才那瞬间诡异的生理感受……几乎是同步发生的。
这绝不是巧合。
东京郊外,野田昊缓缓直起身,抹去额角的冷汗。他不再犹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无论门后是什么,他都必须进去。
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为了理解这诡异的“同步率”,也为了……那个在幻觉中可能正面临未知危险的、固执的侦探。
他伸出手,推向了那扇仿佛隔绝着两个世界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