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曼谷,空气尚未被暑气完全蒸透,带着点湄南河水汽的微凉。唐仁趿拉着人字拖,嘴里叼着根牙签,晃晃悠悠地走出他那个位于巷子深处的侦探社——其实就是个门口挂了块歪歪扭扭牌子的出租屋。他刚在隔壁摊档喝了碗热乎乎的冬阴功汤,此刻正盘算着是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偷渡客的生意,还是去找坤泰那个死胖子蹭顿午饭。
巷口停着一辆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车身光洁得连一只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唐仁没在意,这年头,什么怪人怪车都有。
可他刚走过车旁,车门无声地滑开,两个穿着合身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挡在了他面前。他们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点程式化的礼貌,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让唐仁嘴里的牙签“啪嗒”掉在了地上。
“唐仁先生?”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系……系我啊。”唐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珠滴溜溜乱转,迅速评估着逃跑路线和对方腰間可能藏家伙的位置,“两位大佬,有咩指教啊?我最近可系奉公守法,冇欠高利贷噶!”
“我们不是讨债的。”另一个男人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想请您喝杯茶,聊几句。”
“喝茶?”唐仁干笑两声,“大佬,我同你哋好熟咩?有咩喺度讲唔得?”
“关于……秦风。”第一个男人吐出这个名字。
唐仁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小风?这两个人找小风?难道小风在外面惹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
“小风?他怎么了?他没事吧?”担忧压过了警惕,唐仁的语气急切起来。
“他很好。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请。”男人的手势带着无形的压力。
唐仁犹豫了一下,看看对方结实的身板,又看看那辆显然价值不菲的车,最终还是嘟囔着“饮茶就饮茶咯,搞咁大阵仗”,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闷热仿佛是兩個世界。车窗是深色的,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唐仁被夹在后座中间,浑身不自在。
“唐先生,”副驾驶的男人转过身,取下墨镜,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据我们了解,您和外甥秦风,在几年前曾联手破获过一起……‘曼谷黄金失窃案’?”
来了!果然是因为案子!唐仁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涌起的却是更大的困惑。黄金案?怎么又是黄金案?小风前几天才在电话里莫名其妙地问起这个。
他挠了挠头,脸上堆起惯有的、略带浮夸的笑容:“大佬,你哋系唔系搞错咗啊?我同小风系办过案,但唔系咩黄金案啊,系颂帕工坊嘅佛像失窃案!好简单嘅案子来噶,冇咩黄金事!”
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静静地盯着他:“您确定吗?根据我们的信息,那是一起涉及数亿泰铢黄金、手法复杂、牵扯多条人命的跨国大案。您和秦风是核心破案者。”
唐仁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但记忆里关于“黄金”的部分确实一片空白,只有那个佛像案的细节清晰无比。他有些急了:“大佬,我真系冇骗你!边有咩数亿黄金啊?我唐仁行得正站得直,破过咩案就系咩案!佛像案!就系佛像案!你哋可以去查档案噶!”
男人与开车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唐仁感到一阵寒意。
“那么,”男人换了个问题,“您是否记得一个名叫‘思诺’的女孩?她在案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
“思诺?又系思诺?”唐仁几乎要跳起来,“小风前几日先问过!大佬啊,我识嘅女仔系多,但真系冇一个叫思诺噶!呢个名我都系第一次听!你哋到底想点啊?”
他的语气带着真实的委屈和烦躁。这些人,还有小风,为什么都揪着一个他完全没印象的案子和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放?
男人不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张图片,递给唐仁:“唐先生,请看看这个符号,您是否有印象?”
平板上显示的,正是那个扭曲的莫比乌斯环与数据流结合的符号。
唐仁凑过去,仔细看了半天,眉头皱得紧紧的,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冇印象。呢个系咩来噶?某个社团新Logo?”
男人收回平板,重新戴上墨镜:“感谢您的配合,唐先生。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
车子刚好停在了唐仁侦探社的巷口。
唐仁如蒙大赦,赶紧拉开车门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巷子里冲,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消失不见。
唐仁回到他那乱七八糟的侦探社,一屁股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心脏还在砰砰直跳。他拿起桌上那尊从颂帕工坊案后留下的、作为“纪念品”的小铜佛,摩挲着冰凉的佛身,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黄金……思诺……那个古怪的符号……
为什么小风和那些神秘的黑西装,都执着于这些他毫无记忆的东西?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记得和小风一起查案,记得在工坊里发现掉包的模具,记得抓住那个贪婪的工匠……细节清晰,逻辑连贯。可一旦试图往“黄金”或者“思诺”的方向去想,就只剩下一片浓雾,以及一种……隐隐的、被什么东西阻挡住的感觉。
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如果连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情都能记错,那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不行,得找坤泰问问!那死胖子当时也在场!
他立刻拨通了坤泰的电话。
“喂?边个啊?”坤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耐烦。
“死胖子!系我啊,唐仁!”
“唐仁你个衰仔!大清早吵醒我做咩啊!最好有紧要事!”
“我问你,我哋几年前同小风一齐办嘅,系佛像案定系黄金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坤泰恼怒的吼声:“唐仁你系唔系痴咗线啊!梗系佛像案啊!边有咩黄金案!你系唔系昨晚饮多咗假酒啊?再吵我睡觉信唔信我拉你返警局醒酒!”
吼完,不等唐仁反应,电话就被狠狠挂断。
唐仁拿着传出忙音的手机,僵在原地。
连坤泰也……
一种深切的、冰冷的孤立感,如同巷子里的穿堂风,瞬间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缓缓坐回沙发,看着手里的小铜佛,第一次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动摇。那些他笃信不疑的过去,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觉?那小风呢?小风为什么那么坚持?
他想起秦风在电话里那压抑着焦虑和执拗的语气。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记错了。小风那孩子,从小到大,在“对错”和“真相”上,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如果小风是对的……
唐仁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被高楼切割成窄条的、灰蒙蒙的天空。这个世界,似乎和他认知里的那个,有点不一样了。
而在遥远的北京,秦风刚刚结束了在图书馆一夜徒劳的符号搜索,带着满身疲惫和那个深网论坛的线索回到宿舍。他并不知道,在曼谷那条嘈杂的巷子里,他的舅舅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针对记忆的精准拷问,而他试图守护的那个“真实”,正在他最亲近的人心中,被动摇出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