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总是在不经意间落下。开始是细密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的雨丝,很快就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雨幕,敲打着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将窗外璀璨的夜景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流动的光斑。
野田昊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书房一角的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笼罩在一个有限而温暖的光圈里,与窗外冰冷的雨界隔开。他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着好几台处于不同界面的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还有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威士忌酒杯放在手边,冰块早已融化,琥珀色的液体被稀释成了淡金色。
他放弃了从官方渠道和主流信息源寻找突破口的企图。那如同在水泥墙上找裂缝,徒劳无功。他将目标转向了更边缘、更混乱,但也可能更“真实”的领域——非公开的论坛,加密的聊天群组,甚至是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数据交易市场。
他在寻找“空白”,或者任何与那个在白纸和幻觉中隐约浮现的、名为“阈限咖啡馆”的地点相关的信息。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声密集而稳定,与窗外的雨声形成奇特的二重奏。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映在他专注的眼底。他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搜索算法和爬虫工具,这些都是他凭借财力和兴趣,多年来在数字世界里积攒下来的“私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大部分结果都是垃圾信息、无关的噪音,或者是一些故弄玄虚的都市传说。但他没有不耐烦。侦探的工作,百分之九十是枯燥的排查,他早已习惯。
突然,一个加密聊天应用的界面弹出了一个陌生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ID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随机字符。
野田昊眯起了眼睛。他的这个账号极其私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他点了通过。
对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发来了一张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野田昊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个符号。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仿佛在哪里感受过的符号。它由简单的线条构成,像一个扭曲的莫比乌斯环,又像一个被解构的数据流图,透着一种非欧几里得几何的怪异感,静静地悬浮在图片中央的黑暗背景上。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了一串信息,不是文字,而是一组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数字、字母和特殊符号的坐标代码,以及一个简短得如同命令的短语:
【阈值之地,非请勿入。】
随后,那个黑色头像瞬间灰暗下去,无论野田昊发送什么信息,都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应。对方注销了账号。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诡异,仿佛刚才的交流只是一段植入他电脑的幻觉程序。
但那张图片和那串坐标代码,却真实地存在于他的聊天记录里。
野田昊立刻将图片保存,并动用工具进行反向搜索和溯源。结果如同预料,图片是首次出现,发送源的IP经过多层跳转和加密,最终指向一个无法追踪的虚空。
对方是有备而来。精准地找到了他,给予提示,然后彻底消失。
是“空白”的警告?还是……其他潜藏势力的引导?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符号。它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与他记忆中某些模糊的、被篡改的碎片隐隐呼应。他确信,这个符号,与他正在调查的事情,与秦风……有着深刻的关联。
他尝试破解那串坐标代码。它显然不是常规的地理坐标。里面混杂的元素,像是一种密码,或者……某种需要特定“钥匙”才能解读的指令。
钥匙……会是什么?
他思索着,下意识地拿起旁边的威士忌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被稀释的液体滑过喉咙。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尖锐的头痛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
“呃!”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赶紧放下,双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这次的头痛比上一次更加剧烈,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他大脑皮层深处同时穿刺、搅动。视野开始扭曲、变色,电脑屏幕的光斑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
在崩塌的视觉和撕裂的痛楚中,影像再次闪现。
不再是模糊的身影。
他看到了……书架!很多很多的书架,高耸入云,排列成无限延伸的回廊。一个清瘦的、穿着深色外套的背影,正站在一个书架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寻找什么。是秦风!
影像极其短暂,如同断电前最后一下闪烁。
剧痛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剧烈的耳鸣和一身冷汗。野田昊大口喘着气,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冰凉。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那个环境……是图书馆或者档案馆!秦风在那里!他在找什么?
那个符号……那个坐标……还有秦风在图书馆的影像……
无数线索碎片在他疯狂运转的大脑中被强行拼接。一种强烈的直觉击中了他——这个符号,就是钥匙!是解读那串坐标,找到那个“阈限咖啡馆”,甚至……找到秦风的关键!
他猛地扑回电脑前,不顾依旧残留的眩晕感,将那个符号图片导入了一个他私下开发的、用于模式识别和密码破解的AI程序。他给程序输入指令:分析符号结构,匹配所有已知的密码体系、神秘学符号、数学模型,并尝试将其作为解密密钥,应用于那串坐标代码。
程序开始运行,进度条缓慢移动。
等待是煎熬的。窗外的雨似乎更大了,哗啦啦地像是要淹没整个城市。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那个符号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回想起纽约案最后,他与秦风那种超越语言、近乎心灵感应的思维同步。难道……这种联系并没有因为记忆被抹除而完全切断?刚才的头痛和幻觉,是这种残存联系在某种外力刺激下的共鸣?
这个想法既荒谬又令人振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风,此刻是否也经历了什么?是否也在某个地方,对着类似的线索苦苦思索?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如同抽象画般的东京。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诡异。但此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强烈探知欲的战栗。
“叮——”
电脑发出提示音,分析完成了。
野田昊立刻回到屏幕前。
AI程序给出了几个概率较高的匹配结果,但都无法完全吻合符号的结构。然而,在解密坐标代码的尝试中,当程序将符号的某种拓扑结构特征作为算法参数代入后,那串混乱的代码,竟然开始自我重组、解析!
屏幕上,原本无意义的字符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快速旋转、排列,最终定格成一组清晰的、代表着经纬度的高度精确定位坐标,以及一个……确切的时间戳。
坐标指向的地点,不在东京市中心,而是在靠近郊区的某个位置。时间戳,则是明天下午三点。
“阈限咖啡馆……”野田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混合着疲惫和胜利的笑容。
他找到了。
虽然还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他,是陷阱还是答案,但他终于撬开了这铁板一块的谜局的第一道缝隙。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始终没有拨出的、属于秦风的号码。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去确认,需要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他关掉电脑,走到酒柜旁,重新倒了一杯未加冰的威士忌。醇厚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带来一种真实的刺激感。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迷离的雨夜,也对着那个可能在另一个城市同样彻夜不眠的清瘦身影,无声地致意。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