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午后的青石板路,莲花楼檐角的露珠早已晒干,只剩阶前兰草还沾着几分潮气。众人翻身下马时,颜淡已候在门口,见几人衣摆沾着泥点,眉梢微蹙:“怎的去了这许久?还惹了一身泥。”
“别提了,差点被官府的人堵在半道。”方多病把刀往廊下一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那周侍卫竟是林夷的旧部,要不是苏兄来得及时,咱们今天就得在田埂上打架了。”
颜淡闻言,转身进厨房端来温水,又取了干净布巾递过去:“先擦把脸,我去热些莲子羹,你们定是饿了。”
苏慕遮却没心思歇着,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擦手:“我得立刻回巡抚府,周侍卫被押在牢里,得趁他没回过神来再审,说不定能问出林夷的下落。”
“我与你同去。”李莲花忽然开口,将腰间软剑紧了紧,“巡抚府里有内鬼,你单独去我不放心。再者,我想看看周侍卫的武功路数,或许能找出更多林夷的痕迹。”
笛飞声颔首:“我也去,多个人,防着有人暗中动手。”
程子墨收起短刀:“那我留在楼里,联系江湖上的朋友打听‘闽南红树林’——之前听那渔村妇人说林夷家人迁去闽南,说不定这红树林就是他们的落脚点。”
几人分工妥当,苏慕遮便带着李莲花、笛飞声往巡抚府去。方多病本想跟着凑热闹,却被颜淡按住肩膀:“你留着帮我整理行李,他们去闽南总得带些干粮伤药,你轻功好,回头还得劳你跑趟腿送过去。”
方多病撇撇嘴,却也没反驳——他知道颜淡是怕他去巡抚府添乱,只得乖乖跟着进了屋。
巡抚府的天牢阴暗潮湿,周侍卫被铁链锁在石壁上,脸上还带着打斗时的淤青。见苏慕遮带着两人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只冷笑一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套话,没门!”
李莲花没急着问话,反倒绕着牢房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周侍卫的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形状像朵半开的莲花,与玉佩背面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你这疤痕,是十年前护林夷‘沉船’时留下的吧?”李莲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铁锁上的灰尘,“水师统领的贴身侍卫,手上该有护腕磨出的茧子,可你掌心的茧子,却是练短刀磨出来的——林夷待你不薄,竟连看家本领都教给你了。”
周侍卫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看向李莲花,眼中多了几分惊色:“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李莲花俯身,指尖隔着铁栏指向他的衣领,“你衣领里藏着的铜牌,该是当年水师的腰牌吧?正面刻着‘林’字,背面该是朵莲花纹——林夷让你带着这牌子,是怕你忘了自己是谁的人,还是怕你被人认出来?”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周侍卫心里,他忽然挣扎起来,铁链撞得石壁哐当响:“你别胡说!我就是个普通侍卫,跟林夷没关系!”
笛飞声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声线冷硬:“普通侍卫会替人灭口?会在牢里嘴硬到现在?再不说,就别怪我们用江湖手段——你该知道,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苏慕遮适时拿出一份账册,放在周侍卫面前的石台上:“这是你当年帮林夷转移赈灾银两的记录,上面有你的画押——虽然后来被你用墨涂了,但用醋一泡,字迹就能显出来。你若老实交代林夷的去向,我还能替你求个从轻发落,否则……”
周侍卫盯着账册上的墨痕,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他沉默了半盏茶的功夫,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林夷在闽南红树林。他说过,要是事败,就让我们去红树林找他,那里有他藏的银两,还有……当年沉船案的证据。”
“证据?”李莲花眼神一凝,“什么证据?”
“是一份密信。”周侍卫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当年林夷不是贪赃枉法,是被人胁迫的——有人抓了他的妻儿,逼他把赈灾银两运走,还让他假死脱身。那密信上写着胁迫他的人的名字,还有银两的去向。”
苏慕遮立刻追问:“胁迫他的人是谁?”
周侍卫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林夷从没说过,只说那人在朝堂上有大势力,连巡抚都得听他的。他还说,那密信藏在红树林的老榕树下,树下有块刻着‘莲’字的石头。”
李莲花与笛飞声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了然——能让巡抚俯首、能调动水师资源,这背后的人,恐怕比他们想的更不简单。
三人从牢里出来时,夕阳正斜斜照在巡抚府的朱红大门上。苏慕遮攥紧了手中的供词,眉头紧锁:“看来得立刻派人去闽南查红树林的位置,只是……巡抚府里还有内鬼,我怕消息走漏。”
“我已经让程子墨联系江湖朋友了。”李莲花道,“江湖人查消息比官府快,且不容易引人注意。我们今夜就动身去闽南,你留在江南,盯着巡抚府的动静,顺便查清账册上的银两去向——那笔赈灾银,说不定还藏在江南某处。”
笛飞声颔首:“我去备马,再带些伤药,红树林多瘴气,得防着有人设陷阱。”
三人刚走到府门口,就见一个小吏匆匆跑来,递给苏慕遮一张纸条:“苏公子,方才有人把这个塞在府门缝里,说是给您的。”
苏慕遮展开纸条,脸色骤变。李莲花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账册是假的,真账册在巡抚书房暗格,内鬼是王主簿。”
“好一个调虎离山。”李莲花冷笑一声,“周侍卫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让王主簿转移真账册。我们得立刻去巡抚书房!”
三人转身往书房赶,刚到院外,就听见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响。笛飞声一脚踹开房门,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人正趴在书桌下,手里攥着一个布包——正是巡抚府的王主簿。
王主簿见三人进来,吓得手一抖,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账册散了一地。苏慕遮上前捡起账册,翻开一看,上面的莲花标记比之前的更清晰,还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红树林老榕树,银在水下”。
“王主簿,你好大的胆子!”苏慕遮将账册摔在他面前,“竟敢帮林夷藏真账册,你就不怕掉脑袋?”
王主簿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是林夷逼我的!他抓了我的女儿,说我不帮他,就把我女儿沉进太湖……我也是没办法啊!”
李莲花蹲下身,看着他:“林夷最近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说红树林的具体位置?”
“就在昨天!”王主簿急忙道,“他让我把真账册藏好,说等他在红树林安顿好,就来取账册,还说……还说要是他没回来,就让我把账册烧了,别连累自己。”
李莲花站起身,对苏慕遮道:“看来红树林的线索是真的。你先把王主簿关起来,再派人保护他的女儿,别让林夷的人先下了手。我们今夜就出发去闽南,争取在林夷之前找到密信和银两。”
苏慕遮点头:“你们放心去,江南这边我会处理好,一有消息就立刻让颜淡传给你们。”
暮色渐浓时,李莲花、笛飞声、程子墨已备好马匹,方多病背着装满干粮和伤药的包袱,兴冲冲地站在门口:“终于能去闽南了!听说红树林里有好多水鸟,说不定还能抓几条大鱼烤着吃!”
颜淡站在阶上,将一个布囊递给李莲花:“这里面是防瘴气的草药,还有我画的简易地图,程姑娘说的红树林大致位置我标在上面了。你们路上小心,有消息就用飞鸽传信回来。”
李莲花接过布囊,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轻声道:“你在楼里也多留意,要是巡抚府有异动,立刻躲起来,别逞强。”
颜淡点头,看着几人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到消失在巷口。她转身回楼,将院门锁好,又去检查了飞鸽笼——笼中的白鸽正梳理着羽毛,等着传递远方的消息。
而此时的官道上,李莲花勒住马,回头望向莲花楼的方向。暮色中的湖面泛着金波,檐角的莲花纹在夕阳下若隐若现。他握紧了怀中的玉佩,指尖划过背面的“夷”字——十年沉案,红树林里的风,该会吹散所有迷雾了吧。
笛飞声见他驻足,也勒住马:“怎么了?”
“没什么。”李莲花收回目光,踢了踢马腹,“走吧,再晚些,就得在荒郊野外过夜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闽南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渐深,星子缀满天空,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伴着几人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