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挂在药圃的叶片上时,沈清辞已经蹲在畦边翻土。手里的小锄刃上沾着新鲜的泥,她把土块敲碎,又细心地剔出草根——这片药圃是她和萧玦前几日开垦的,专门用来种些常用的草药,眼下种的紫苏和薄荷,刚冒出嫩红的芽尖。
“清辞姐,水来了。”阿禾拎着小水桶跑过来,桶沿晃出的水珠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把桶放在田埂边,蹲下来数着紫苏芽:“一、二、三……才长出七棵呀,啥时候能长大?”
沈清辞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得等上两月呢。这草药性子慢,得慢慢养。”她拿起水壶,往每株芽尖上浇了点水,水珠顺着叶片滚进土里,像给嫩芽缀了串水晶。
萧玦扛着捆竹竿从篱笆外走进来,竹竿上还带着晨雾的潮气。“我劈了些竹条,搭个小架子,等薄荷长高了能攀着爬。”他把竹竿靠在田埂边,拿起一根比划着高度,“这么高刚好,不挡着晒太阳。”
沈清辞看着他挽起的袖口下露出的小臂,那里有道浅浅的划伤,是昨天劈竹条时不小心划的。她起身回屋取了药箱,拿出草药膏:“过来,把药涂上,别感染了。”
药膏是她用自家种的蒲公英和凡士林熬的,带着点清苦的药香。萧玦乖乖伸出胳膊,她的指尖轻轻抹过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阿禾在旁边看得直笑:“萧玦哥,你今天好乖呀,平时都不叫人碰你的。”
萧玦耳尖微红,从兜里摸出颗糖递给阿禾:“别乱说,给你糖吃。”
药圃旁的老槐树下,摆着张竹桌,上面摊着本泛黄的《本草图经》。沈清辞翻到“紫苏”那页,上面用朱砂笔圈着注解:“紫苏,性温,解表散寒,可治风寒感冒。”她指着字给阿禾看:“等这草长大了,摘片叶子泡在姜茶里,你着凉时喝了就不头疼了。”
阿禾似懂非懂点头,忽然指着篱笆外:“李爷爷来了!还背着药篓呢!”
李爷爷是镇上的老郎中,花白的胡子上沾着露水,药篓里装着半篓刚采的柴胡。“清辞丫头,你要的柴胡种子我带来了。”他把个小纸包递给沈清辞,“这籽得拌点草木灰再种,出芽快。”
沈清辞接过纸包,指尖触到老人粗糙的手,那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那是一辈子跟草药打交道的痕迹。“谢谢您李爷爷,我这就拌好种下。”
“不急,”李爷爷往药圃里瞅了瞅,“你这土翻得细,就是肥力差了点。我给你带了袋腐熟的羊粪,掺在土里,苗能长得壮些。”他说着挽起袖子,拿起小锄帮着翻土,羊粪的腥气混着泥土的清新,竟一点不刺鼻。
萧玦搬来个小马扎让李爷爷坐下,自己接过锄头接着翻。土块在他锄下碎成细粒,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背上,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粗布褂子洇出片深色。沈清辞端来碗晾好的薄荷水,递到他嘴边,他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萧玦哥喝口水都这么好看。”阿禾捂着嘴偷笑,被沈清辞轻轻拍了下胳膊。
李爷爷眯着眼睛笑:“这俩孩子,倒像地里的藤蔓,绕着绕着就缠一起了。”他从药篓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们留了些晒干的陈皮,泡水时加一片,理气健脾,对你们这常忙着干活的人好。”
沈清辞把陈皮小心收进陶罐,忽然想起什么:“李爷爷,上次您说紫苏能治鱼蟹毒,要是和生姜一起煮,是不是效果更好?”
“没错没错,”李爷爷拍着大腿,“你这丫头记性好!前阵子张屠户家小子吃螃蟹闹肚子,就用紫苏生姜煮水喝好的。回头我把方子抄给你,记在你的药谱上。”
说话间,萧玦已经把羊粪和土拌匀了。沈清辞打开纸包,将柴胡种子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均匀撒在畦里,萧玦跟着用耙子轻轻盖了层薄土。阿禾蹲在旁边,把掉在地上的几粒种子捡起来,小心埋进土里:“可不能浪费。”
日头渐渐升高,药圃里的嫩芽在阳光下舒展着,像伸懒腰的孩子。李爷爷要去镇上坐诊,沈清辞送他到篱笆外,他忽然回头叮嘱:“薄荷喜水,天热了要多浇,紫苏耐旱,别涝着。这草药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疼。”
“我记下了。”沈清辞点头,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药篓晃悠的节奏,像在数着岁月的步子。
回到药圃,萧玦正在用竹条搭架子,竹条交叉的地方用麻绳绑得结实。沈清辞走过去帮忙递绳子,指尖偶尔碰到他的,两人都不说话,却像有股细流在心里悄悄淌。阿禾躺在槐树下的草席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哼着李爷爷教的药草歌:“紫苏紫,薄荷青,种下良药救性命……”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一切——刚种下的柴胡种,搭了一半的竹架,槐树下打盹的阿禾,还有身边认真绑着绳子的萧玦,忽然觉得这药圃种的哪是草药,分明是日子。那些需要耐心等待的芽尖,那些得顺着性子疼的草木,不就是他们正在过的日子吗?
她拿起那本《本草图经》,在空白页写下:“今日种柴胡,李爷爷赠种,萧玦搭架,阿禾守着。需记:耐心等,用心护,草木有情,岁月有凭。”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萧玦绑绳子的麻绳摩擦声,还有阿禾断断续续的歌声,在药香弥漫的晨光里,织成了段温柔的调子。